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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章 梦楼遗韵:王文治与那一曲未终的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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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对着那支箫,吹了一曲又一曲。他吹《梅花三弄》,吹《平沙落雁》,吹《高山流水》,吹《汉宫秋月》。他把箫当成了自己的朋友,自己的兄弟,自己的影子。他对着箫说话,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。箫不会回答,可箫会听。他不怕箫不会说话,怕的是箫声散了,他的心事没有人听了。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。他不能忘。他还要写诗,还要写字,还要等那个人来。

    他二十四岁那年,中了探花。那是乾隆二十五年(1760年),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,骑着高头大马,从紫禁城的午门走出来,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他想起小时候在丹徒的雨夜里吹箫的日子,想起父亲教他写字的日子,想起那些一去不返的、无忧无虑的、再也回不来的日子。他知道,那些日子回不来了。可他还是要回去。他辞了官,回到了丹徒,回到了梦楼。他在梦楼里,写字,写诗,吹箫。他把那些在京城里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想到的,都写进了字里,写进了诗里,吹进了箫里。他的字,越来越淡,越来越瘦,越来越不像字,像他这个人——淡,瘦,孤,冷。他用墨越来越少,用水越来越多,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,水多到纸都皱了。他不在写字,他是在哭。把哭写成字,把泪化成墨,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、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
    他在梦楼里,吹了一曲《梅花三弄》。吹了三年。三年里,他吹了停,停了吹,吹了又停,停了又吹。他吹了无数遍,停了无数遍,停到箫声都哑了,吹到手指都磨出了血。可他不肯停下来。他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吹不出那曲《梅花三弄》了;他怕吹不出那曲《梅花三弄》,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影子了。她是谁?她是他的妻子,是他一生中最爱的人。她死了。死在他还来不及为她吹完那曲《梅花三弄》的那个冬天。他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他哭着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那些箫声怎么办?”可她听不见了。她永远地不回答了。

    他在《梦楼诗集》中写道:

    “玉屏箫断不成声,独坐空斋夜气清。二十年来浑一梦,梅花落尽月空明。”

    玉屏箫断不成声——他的玉屏箫断了,吹不出声音了。独坐空斋夜气清——他一个人坐在空斋里,夜气清冷。二十年来浑一梦——二十年了,像一场梦。梅花落尽月空明——梅花落尽了,月亮白白地亮着。他写的是箫,也是他自己。他的箫断了,他的心也断了;他的梅花落了,他的梦也落了。他不怕断,怕的是断了以后没有人修;他不怕落,怕的是落了以后没有人扫;他不怕没有人扫,怕的是扫了以后,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那个人不在了,他还在。他活着,他写字,他写诗,他等着那支箫再响起来的那一天。那一天,箫响了,她站在箫声里,对他笑,说:“禹卿,你又瘦了。”他哭了。他哭得像个孩子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他说:“你回来了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”她说:“我回来了。不会再走了。”他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他说:“好。不走就好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等到那一天。他死了。死在那支箫还没有修好的时候,死在她还没有回来的时候,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。可他还在等。不是因为他傻,是因为他不能不等。等,是他唯一的信仰。不等了,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他晚年,是在梦楼里度过的。梦楼,是他自己取的名字。梦是梦,楼是楼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梦楼,在梦里等,在梦里吹,在梦里写。他一个人,住在丹徒的老宅里,守着那些书,那些字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他不再吹箫了。不是吹不动,是不想吹了。吹箫是需要对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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