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,花瓣淡雅,根扎在石缝里,像她这个人——瘦,淡,冷,孤。她每天给兰草浇水,给兰草施肥,给兰草修剪枝叶。她对着兰草说话,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。兰草不会回答,可兰草会听。她不怕兰草不会说话,怕的是兰草谢了,她的话没有人听了。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。她不能忘。她还要写诗,还要画画,还要等那个人来。
她十五岁那年,嫁了人。嫁的是同邑的某生。某生,字某,号某,是镇江的诸生。他工诗词,善书画,尤精小楷。他懂她的诗,懂她的词,懂她的心。她写了新诗,第一个给他看;他读了,会在诗稿的空白处,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。批语不长,只有几个字——“此句妙绝”,“此字可再酌”,“之蕙,你又瘦了”。她画了一幅兰,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。诗不长,只有四句——“幽兰在空谷,无人亦自芳。不因风所撼,宁为雪所伤。”她读了,脸红红的,心里甜甜的。那时候的她,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。以为那些兰草会一直绿着,那些诗会一直题着,那些茶会一直热着,那些灯会一直亮着。
可她错了。
他后来病了。他的病,来得突然,来得凶猛。先是发热,然后咳嗽,咳血,最后卧床不起。她守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他的手冰凉,冰得像冬天的石头。她喂他吃药,他吃不下;她给他喂粥,他咽不下。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,一天一天地衰弱,心如刀割。她请了最好的医生,用了最好的药,可没有用。他的病太重了,药石无效。他死了。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画完那幅兰的秋天。她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那些批语怎么办?”可他听不见了。他永远地不回答了。那一年,她大概三十岁。她成了寡妇。她没有再嫁。不是她不想,是她不能。她是某家的媳妇,是某生的妻子,是某生孩子的母亲。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,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。
她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诗上,放在了画上。诗是她唯一的寄托,画是她唯一的伴侣。她每天在静香斋里,画一幅又一幅的兰。她画兰,画那些“幽兰在空谷,无人亦自芳”的兰。她的兰,越来越淡,越来越瘦,越来越不像兰,像她这个人——淡,瘦,孤,冷。她用墨越来越少,用水越来越多,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,水多到纸都皱了。她不是在画画,她是在哭。把哭画成画,把泪化成墨,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、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她画了一幅《幽兰图》,画了三年。三年里,她画了撕,撕了画,画了又撕,撕了又画。她画了无数幅,撕了无数幅,撕到纸屑堆了满地,撕到墨汁溅了满墙,撕到手指都磨出了血。可她不肯停下来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画不出那株兰了;她怕画不出那株兰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。她画到最后,只剩下几笔枯墨,几片细叶,几点淡花。可就是这几笔,几片,几点,比她从前画的所有兰,都更让人心疼。因为她把她的命,画进去了。她的命,是苦的,是淡的,是瘦的,是冷的。可她的命,也是倔的,是硬的,是不肯低头的。
她写了一首《兰》,诗里有一句:
“幽兰在空谷,无人亦自芳。不因风所撼,宁为雪所伤。”
幽兰在空谷——幽兰长在空谷里。无人亦自芳——没有人看见,可它自己散发着芳香。不因风所撼——风撼不动它。宁为雪所伤——雪伤不了它。她写的是兰,也是她自己。她是一株幽兰,生在空谷,长在
第八十九章 静香斋:鲍之蕙与那一枝未采的兰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