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画,尤精小楷。他懂她的诗,懂她的词,懂她的心。她写了新诗,第一个给他看;他读了,会在诗稿的空白处,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。批语不长,只有几个字——“此句妙绝”,“此字可再酌”,“周瑶,你又瘦了”。她画了一幅云,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。诗不长,只有四句——“云卷云舒自在天,卷舒无意落君前。卷时莫道云无意,舒处谁知云有缘。”她读了,脸红红的,心里甜甜的。那时候的她,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。以为那些云会一直飘着,那些诗会一直题着,那些茶会一直热着,那些灯会一直亮着。
可她错了。
他后来病了。他的病,来得突然,来得凶猛。先是发热,然后咳嗽,咳血,最后卧床不起。她守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他的手冰凉,冰得像冬天的石头。她喂他吃药,他吃不下;她给他喂粥,他咽不下。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,一天一天地衰弱,心如刀割。她请了最好的医生,用了最好的药,可没有用。他的病太重了,药石无效。他死了。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画完那幅云的春天。她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那些批语怎么办?”可他听不见了。他永远地不回答了。那一年,她大概三十岁。她成了寡妇。她没有再嫁。不是她不想,是她不能。她是某家的媳妇,是某生的妻子,是某生孩子的母亲。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,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。
她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诗上,放在了画上。诗是她唯一的寄托,画是她唯一的伴侣。她每天在停云阁里,画一幅又一幅的云。她画云,画那些“云卷云舒自在天”的云。她的云,越来越淡,越来越薄,越来越不像云,像她这个人——淡,薄,孤,冷。她用墨越来越少,用水越来越多,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,水多到纸都皱了。她不是在画画,她是在哭。把哭画成画,把泪化成墨,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、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她画了一幅《停云图》,画了三年。三年里,她画了撕,撕了画,画了又撕,撕了又画。她画了无数幅,撕了无数幅,撕到纸屑堆了满地,撕到墨汁溅了满墙,撕到手指都磨出了血。可她不肯停下来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画不出那朵云了;她怕画不出那朵云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。她画到最后,只剩下几笔淡墨,几片薄云,几点空白。可就是这几笔,几片,几点,比她从前画的所有云,都更让人心疼。因为她把她的命,画进去了。她的命,是苦的,是淡的,是薄的,是冷的。可她的命,也是倔的,是硬的,是不肯低头的。
她写了一首《云》,诗里有一句:
“云卷云舒自在天,卷舒无意落君前。卷时莫道云无意,舒处谁知云有缘。”
云卷云舒自在天——云卷云舒,自在天上。卷舒无意落君前——云卷云舒,无意间落在你的面前。卷时莫道云无意——云卷的时候,不要说云没有意。舒处谁知云有缘——云舒的时候,谁知道云有缘。她写的是云,也是她自己。她的云,卷了又舒,舒了又卷;她的缘,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。她不怕散,怕的是散了以后没有机会再聚;她不怕没有机会,怕的是有机会了,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那个人不在了,她还在。她活着,她画云,她写诗,她等着那朵云再飘回来的那一天。那一天,云飘回来了,他站在云上,对她笑,说:“周瑶,你又瘦了。”她哭了。她哭得像个孩子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她说:“你回来了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”他说:“我回来了。不会再走了。”她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她说:“好。不走就好。”
她没有等到那一天。她死了。死在那朵云还没有飘回来的时候,死在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,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。可她还在等。不是因为她傻,是因为她不能不等。等,是她唯一的信仰。不等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晚年
第八十八章 停云阁:周瑶与那一朵未开的昙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