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话,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。镜子不会回答,可镜子会听。她不怕镜子不会说话,怕的是镜子花了,照不出她的样子了。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。她不能忘。她还要写诗,还要画画,还要等那个人来。
她十五岁那年,嫁了人。嫁的是同邑的某生。某生,字某,号某,是杭州的诸生。他工诗词,善书画,尤精小楷。他懂她的诗,懂她的词,懂她的心。她写了新诗,第一个给他看;他读了,会在诗稿的空白处,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。批语不长,只有几个字——“此句妙绝”,“此字可再酌”,“蕊仙,你又瘦了”。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。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,那些诗会一直和着,那些茶会一直热着,那些灯会一直亮着。
可他死了。死在那年秋天,死在桂花开了满院的时候,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磨好那面铜镜的冬天。她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那些批语怎么办?”可他听不见了。他永远地不回答了。那一年,她大概三十岁。她成了寡妇。她没有再嫁。不是她不想,是她不能。她是某家的媳妇,是某生的妻子,是某生孩子的母亲。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,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。
她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诗上,放在了镜上。诗是她唯一的寄托,镜是她唯一的伴侣。她每天在镜阁里,磨一面又一面的铜镜。她磨镜,磨那些“照侬孤影到三更”的镜。她的镜,越来越亮,越来越薄,越来越不像镜,像她这个人——亮,薄,孤,冷。她用砂越来越少,用水越来越多,砂粗到几乎磨不动,水多到铜都锈了。她不是在磨镜,她是在哭。把哭磨成镜,把泪化成光,把疼凝成镜面上的那一点一点的、冷冷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寒芒。
她磨了一面镜,磨了三年。三年里,她磨了暗,暗了磨,磨了又暗,暗了又磨。她磨了无数遍,磨了无数遍,磨到铜都薄了,磨到镜面都花了,磨到她的手都磨出了血。可她不肯停下来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磨不亮了;她怕磨不亮,就再也照不见他的影子了。她磨到最后,镜面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光,淡得像月光,像泪光,像她心里那点将灭未灭的希望。她对着那面镜,看了很久。镜子里的人,不是从前的她了。从前的她,年轻,漂亮,爱笑,爱写诗,爱磨镜。现在的她,老了,丑了,不会笑了,不会写诗了,不会磨镜了。可她还在磨。不是不想停,是不敢停。停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在《镜阁诗存》中写道:
“磨镜复磨镜,镜明人影瘦。人影虽瘦镜中存,不似郎心去后旧。”
磨镜复磨镜——她磨了一遍又一遍的镜。镜明人影瘦——镜面亮了,可人影瘦了。人影虽瘦镜中存——人影虽然瘦了,可还留在镜中。不似郎心去后旧——不像他的心,走了以后,就再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了。她写的是镜,也是她自己。她的镜,磨亮了,可她的心,磨暗了。她的影,留在了镜里,可她的心,早就跟着他走了。她不怕心走,怕的是心走了以后,没有人替她磨镜。她不怕镜暗,怕的是镜暗了以后,照不见他的影子。她不怕照不见,怕的是照见了,却不是从前的他了。她从前的他,会笑,会写批语,会说“蕊仙,你又瘦了”。现在的他,不会了。他死了。他永远不会了。
她晚年,是在镜阁里度过的。镜阁,是她自己取的名字。镜是铜镜,阁是小楼。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面铜镜,磨了一辈子,亮了一辈子,可亮到最后,镜面花了,人影淡了,她再也看不清自己了。她
第八十五章 镜阁留痕:吴琪与那一面未磨的镜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