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记住了。她记了一辈子。那四句是:“枫桥夜泊客船稀,渔火江星共一扉。最是不堪听钟处,半江明月半江晖。”她后来把它默写出来,收进了《枫江渔父诗稿》里。她的父亲不识字,看不懂她写了什么。他问她:“你在写什么?”她摇摇头,说:“没什么。写写天气。”他不再问了。他不懂,也不想懂。他只关心鱼网破了没有,鱼卖了没有,米买回来了没有。她不怪他。她知道,他是好人,只是不懂。不懂她的诗,不懂她的心,不懂她为什么要在船板上写那些被江水冲走的字。她不需要他懂。她只需要自己写。写了,就够了。
她十五岁那年,嫁了人。嫁的是同邑的渔人某。他姓什么,叫什么,已经没有人记得了。他也是渔民,和她父亲一样,一辈子在枫江上打鱼。他不懂诗,不懂词,不懂她为什么要在船板上写那些被江水冲走的字。可他懂她。懂她的苦,懂她的累,懂她为什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一个人坐在船头,看着江面上的月光发呆。他走到她身边,把一件旧棉袄披在她肩上,说:“冷,进去吧。”她摇摇头,说:“不冷。”他不再劝了。他坐在她旁边,陪她看月亮,看渔灯,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客船。他不说话,她也不说话。他们就这样坐着,坐了一夜,坐到月亮落了,坐到渔灯灭了,坐到客船走了,坐到天亮了。她忽然觉得,有他在身边,就够了。不需要诗,不需要词,不需要那些被江水冲走的字。只需要他,只需要那件旧棉袄,只需要那一夜的沉默。
他后来死了。死在枫江上,死在打鱼的路上。那天风很大,浪很高,他的船翻了,他掉进了江里,再也没有上来。她听到消息,正在船头补网。手中的针“啪”地掉在船板上,滚了几滚,滚进了江里,被水冲走了。她愣在那里,看着那根针消失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然后慢慢地蹲下来,把网收起来,把船划回家,把锚抛下去,把帆落下来。她没有哭。她不能哭。她是他的妻子,是她孩子的母亲,是她自己。她不能哭。她只能打鱼,只能补网,只能写诗,只能一个人,在那些漫长的夜里,对着江面上的月光,对着渔灯的倒影,对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,一个人,活了一辈子。
她在《枫江渔父诗稿》中写道:
“江上渔灯夜夜明,照侬孤影到三更。郎心似水东流去,妾命如蓬自转轻。”
江上渔灯夜夜明——江上的渔灯,夜夜都亮着。照侬孤影到三更——照着她的孤影,照到三更。郎心似水东流去——他的心,像江水一样,向东流去了。妾命如蓬自转轻——她的命,像蓬草一样,自己转着,自己轻着。她写的不是诗,是她的命。她的命,从他死的那天起,就系在了江上。她打鱼,她补网,她写诗,她活着。活着,替他活着,替那些诗活着,替那盏渔灯活着。她不怕苦,怕的是苦了以后没有人知道;她不怕累,怕的是累了以后没有人心疼。她不怕死,怕的是死了以后,那些诗没有人读,那些网没有人补,那盏渔灯没有人点。她不能死。她还要打鱼,还要补网,还要写诗,还要点灯。点那盏渔灯,照着江面,照着他的船回来的路。可他不会回来了。她知道的。可她还是在等。不是因为她傻,是因为她不能不等。等,是她唯一的信仰。不等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晚年,是在枫桥上度过的。桥还是那座桥,可水已经不是从前的颜色了;江还是那条江,可鱼已经不是从前的鱼了;灯还是那盏灯,可点灯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。她一个人,住在船上,守着那些网,那些诗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她不再打鱼了。不是打不动,是不想打了。打鱼是需要对手的。她的对手走了,她打
第八十四章 枫江渔父:徐珠与那一网未收的诗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