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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二章 浣青草堂钱孟钿与那一枝未折的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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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——春水向东流去,日日夜夜,越来越深。莫道闺中无别恨——不要说闺中没有别恨。一江烟雨一江愁——一江的烟雨,一江的愁。她写的是柳,也是她自己。她的心,被柳丝系着,系了一辈子,系到丝断了,系到心碎了,可她不肯松。松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她晚年,是在浣青草堂里度过的。浣青草堂,是她自己取的名字。浣是洗,青是柳色。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株被雨水洗过的柳树,青翠欲滴,可那青翠底下,是满身的裂纹,是满心的疮痍。她一个人,住在京城的老宅里,守着那些书,那些诗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她不再写诗了。不是写不动,是不想写了。写诗是需要对手的。她的对手走了,她写给谁看呢?

    她把崔龙见的遗稿整理成集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她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手都肿了,抄到眼睛都花了,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。可她不肯停下来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拿不动笔了。她怕拿不动笔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。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种柳树上。她在浣青草堂的院子里,种了一株又一株的柳树。她种了十年,种了二十株,种到院子里全是柳树,种到柳丝垂下来,遮住了天,遮住了地,遮住了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她每天坐在柳树下,看着柳丝在风中摇摆,看着柳絮在雨中飘飞。她看着它们,看了一整天,看到天黑,看到天亮,看到自己老了。可她还在看。不是不想不看,是不敢不看。不看,她就不知道柳絮还在飞;不知道柳絮还在飞,她就不知道日子还在过。日子还在过,她还得活。

    她活到七十多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京城的浣青草堂上,落在古运河的柳树梢头,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她的《浣青诗草》,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。她在自序中写道:“余少时即好吟咏,每于花晨月夕,拈小词以自遣。及长,嫁为崔氏妇,随夫宦游四方,备尝行役之苦。不意中道分离,夫子见背,余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。惟诗词自遣,聊以忘忧。今老矣,回思往事,如烟如梦。因辑数十年所作,汇为一编,名曰《浣青诗草》。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云尔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被人忘记。她的诗,被收录在《清诗别裁集》里,被记载在《国朝闺秀正始集》里,被后人铭记。那些厚厚的、厚厚的、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,有她的名字。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
    她在《浣青诗草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莫道闺中无别恨,一江烟雨一江愁。”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。她的别恨,一江装不下;她的愁,一江也装不下。可她不在乎。她在乎的,从来不是装不装得下,是那句诗写出来了。写出来了,就够了。那些字,是她的命。她死了,字还在。她的愁,也还在。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在每一个柳絮飞的春天,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,那场愁还在下,那场雨还在落,那江烟雨还在飘。她不怕飘,怕的是飘散了没有人记得。她被人记得了。不是因为她有名,是因为她的诗,她的诗替她活着,替她等着,替她守着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。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它下着,一直在下。落在浣青草堂的瓦上,落在柳树的枝头,落在她的诗里,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。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,细细密密,绵绵不绝,像她的人,像她的命,像她的诗。

    她在《浣青诗草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柳丝长系玉人心。”她的玉心,被柳丝系了一辈子,系到丝断了,系到心碎了,可她不肯松。不是不想松,是不敢松。松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她不怕碎,怕的是碎了以后没有人捡。她被人捡了。不是因为她值得,是因为她的诗,她的诗替她被人捡,替她被人读,替她被人记得。她不需要记得,可她值得。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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