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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烟雨葬花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它落在常州武进的古运河边,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絮。那絮不是柳絮,是愁絮——被春风吹散了的、被雨水打湿了的、在浣青草堂的檐角上挂了又落、落了又挂的愁絮,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卷《浣青诗草》,墨迹未干,柳絮就飞了,飞了又落,落了又飞,反反复复,像她这一生的漂泊。
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武进古运河边的。河水是青的,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,河面上浮着几片柳叶,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,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,像一封被揉皱了的、怎么也展不平的信。河岸边的柳树老了,树干空了心,可枝条还在发,垂在水面上,被风一吹,蘸着水画圈,画了一个又一个,画到圈散了,画到水浑了,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,已经烂了,断了,只剩下两个石墩,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,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、崭新的、与她无关的楼。我撑着伞,沿着河岸慢慢地走。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,像她在灯下铺开信纸的声音。她铺了一辈子的信纸,写了一辈子的诗,可那些诗,没有一首是她为自己写的。她为丈夫写,为儿子写,为那些她爱过的、恨过的、忘不掉的人写。唯独没有为自己写过。
我是来找一个人的。她叫钱孟钿,字冠之,号浣青。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诗人。她生于常州武进,是钱维城的女儿,崔龙见的妻子。钱维城,字稼轩,号茶山,是乾隆十年的状元,官至刑部侍郎,以山水画名世。崔龙见,字翘松,号某,是乾隆年间的进士,官至某部郎中。她出身名门,嫁入名门,一生锦衣玉食,可她的诗里,没有锦衣玉食的影子。她的诗里,只有柳絮,只有春雨,只有那些被风吹散的、再也聚不起来的愁。她的诗集叫《浣青诗草》,她的词散落在清人的选本中,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、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。她的一生,像这古运河边的柳树——枝干老了,空了心,可枝条还在发,柳絮还在飞,飞到水里,飞到天上,飞到那些她永远回不去的旧梦里。
她出生的时候,常州下着雨。那是乾隆年间,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。康熙爷留下的基业还算稳固,雍正爷的新政雷厉风行,乾隆爷的武功文治达到了顶峰。江南的繁华,已经超过了明末的水平。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,可她的一生,没有沾上盛世的光。她的光,是自己点的。点了一辈子,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。
钱家是常州最显赫的家族。她的父亲钱维城,是乾隆十年的状元,以书画名动天下。他的山水画,被收藏在宫廷之中,被乾隆皇帝御笔题赞。他的诗文,也被时人推为“一代宗匠”。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,钱孟钿是家中长女,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。她三岁识字,五岁能诗,七岁能文,九岁能画。她的诗写得早,也写得好,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,对来访的客人说:“你们看,这是我家冠之写的。她才十岁。”客人们读了,啧啧称奇。有人说:“此女将来,必成大器。”有人说:“可惜是个女孩儿,若是个男孩儿,必中进士。”钱维城听了,只是笑笑。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。他在乎的,是女儿的诗,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,留下来。他教她读《诗经》,读《离骚》,读汉魏六朝诗,读唐诗宋词。他告诉她:“诗不在多,在真。真的诗,不用写太多,一首就够了。”她记住了。她记了一辈子。可她写的诗,太多了。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。那些诗,藏在她的浣青草堂里,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柳树中,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、改了又烧、烧了又写的旧稿里。她不给人看,可她自己看。看了一遍又一遍,看到纸都皱了,看到墨都淡了,看到字都花了。那些字,是她用命写的。她舍不得丢。
她从小就喜欢柳树。她家老宅的院子里,种着一株老柳树,树干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皴裂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龟甲,像她诗稿上那些被
第八十二章 浣青草堂钱孟钿与那一枝未折的柳-->>(第1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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