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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章 个山遗响:刘淑与那一柄未锈的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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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错了。

    他后来病了。他的病,来得突然,来得凶猛。先是发热,然后咳嗽,咳血,最后卧床不起。她守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他的手冰凉,冰得像冬天的石头。她喂他吃药,他吃不下;她给他喂粥,他咽不下。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,一天一天地衰弱,心如刀割。她请了最好的医生,用了最好的药,可没有用。他的病太重了,药石无效。他死了。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舞完那路剑的秋天。她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那些题诗怎么办?”可他听不见了。他永远地不回答了。那一年,她大概三十岁。她成了寡妇。她没有再嫁。不是她不想,是她不能。她是某家的媳妇,是某生的妻子,是某生孩子的母亲。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,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。

    她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诗上,放在了剑上。诗是她唯一的寄托,剑是她唯一的伴侣。她每天在个山草堂里,练一路又一路的剑。她练剑,练那些“剑光如雪照寒空”的剑。她的剑,越来越快,越来越冷,越来越不像剑,像她这个人——快,冷,孤。她用剑越来越少,用诗越来越多,剑快到几乎没有影子,诗多到纸都皱了。她不是在练剑,她是在哭。把哭练成剑,把泪化成光,把疼凝成剑尖上的那一点一点的、冷冷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寒芒。

    可她不只是寡妇。她还是诗人。她不仅写诗,还练剑。明亡之后,她不再只写那些花前月下的句子了。她开始写国破家亡的恨,写山河破碎的痛,写那些她从前不敢写、不屑写、不愿写的血与火。她在《个山遗稿》中写道:

    “国破家何在,城空草自深。孤臣惟有泪,遗老岂无心。剑冷光犹在,诗成泪不禁。何时复汉祚,长啸出山林。”

    国破家何在——国家破了,家在哪里?城空草自深——城是空的,草是深的。孤臣惟有泪——她这个孤臣,只有眼泪。遗老岂无心——她这个遗老,怎么会没有心?剑冷光犹在——她的剑冷了,可光还在。诗成泪不禁——诗写成了,可眼泪止不住。何时复汉祚——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汉家的天下?长啸出山林——她长啸一声,走出山林。她不是不想隐居,是不敢隐居。她怕一隐居,就忘了国仇;她怕忘了国仇,就对不起那些死在清军刀下的百姓;她怕对不起那些百姓,就白活了这一辈子。她不能白活。她要活得像一把剑,出鞘就要见血,入鞘就要留名。

    她把家产都卖了,买马,买粮,买刀剑,买盔甲。她组织了一支义军,自任统领,带着几百个和她一样不甘心的百姓,在赣南的山林里,和清军打了三年。三年里,她打了无数仗,胜了,败了,胜了又败,败了又胜。她受过伤,中过箭,断过肋骨,流过血。可她不怕。她怕的是那些跟着她的百姓死了,她怕的是那些百姓的父母妻儿没人管,她怕的是那些百姓的血白流了。她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。她要替他们报仇,替他们讨回公道,替他们在这片被铁蹄踏碎的土地上,重新竖起一面旗。

    她在《从军行》中写道:

    “腰间宝剑血犹腥,马上琵琶不忍听。誓扫胡尘清海内,男儿到此是英雄。”

    腰间宝剑血犹腥——她腰间的宝剑,血还是腥的。马上琵琶不忍听——马上的琵琶声,她不忍听。誓扫胡尘清海内——她发誓扫清胡尘,让海内清明。男儿到此是英雄——男人到了这个份上,才是英雄。她不是男儿,可她的心,比男儿更烈;她的剑,比男儿更快;她的血,比男儿更热。她不怕死,怕的是死得不值;她不怕败,怕的是败得没有骨气。她败了。三年后,她的义军被清军打散,她带着几个亲信,逃进了个山。她把剑插在土里,跪在地上,哭了很久。她哭那些死去的百姓,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,哭那个再也救不回来的明朝。她哭完了,站起来,拔出剑,擦干眼泪,走进了个山草堂。她不再出来了。

    她晚年,是在个山草堂里度过的。个山草堂,是她自己取的名字。个是个人的个,山是山河的山。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,一个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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