朗,脸上带着笑。他接过她的手,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来了。”她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说什么。她只知道自己等到了,等到了那个懂她的人。
婚后的日子,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。他们一起读书,一起写诗,一起赏画,一起游山玩水。他写一首,她和一首;他填一阕,她答一阕。她的诗,写得比从前更好了。因为有了对手,有了知音,有了那个在她诗稿空白处用小楷批下“此句妙绝”的人。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。以为那些诗会一直和着,那些茶会一直热着,那些灯会一直亮着。可她错了。
嘉靖三年(1524年),杨慎因“大礼议”得罪嘉靖皇帝,被廷杖后贬往云南永昌卫,永不赦还。那一年,她二十六岁。他离开京城的那天,她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的囚车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,没有哭。她不能哭。她是杨家的媳妇,是杨慎的妻子,是杨慎孩子的母亲。她不能哭。她只能等。等了一年,两年,三年,四年,五年。她等了三十年。
她在《寄外》中写道:
“雁飞曾不到衡阳,锦字何由寄永昌?三春花柳妾薄命,六诏风烟君断肠。曰归曰归愁岁暮,其雨其雨怨朝阳。相闻空有刀环约,何日金鸡下夜郎?”
雁飞曾不到衡阳——大雁飞不到衡阳,她的信又怎么能寄到永昌?三春花柳妾薄命——春天的花柳再美,她的命也是薄的。六诏风烟君断肠——他在云南的烟瘴中,断肠思乡。曰归曰归愁岁暮——她说要回来,要回来,可到了岁暮,还是没有回来。其雨其雨怨朝阳——她说下雨了,下雨了,可怨的是太阳不出来。相闻空有刀环约——她听说他有回来的约定,可那是空的。何日金鸡下夜郎——什么时候金鸡才能赦免他,让他回到夜郎以西?她写的不是诗,是她的命。她的命,从他离开的那天起,就系在了他的身上。他走,她等着;他留,她等着;他死了,她还在等。等着那封永远寄不到的信,等着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。
她一个人,守在新都的桂湖边上,守着那座空荡荡的老宅,守着那些再也写不出的句子。她不再写诗了。不是写不动,是不想写了。写诗是需要对手的。她的对手走了,她写给谁看呢?她把杨慎的遗稿整理成集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她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手都肿了,抄到眼睛都花了,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。可她不肯停下来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拿不动笔了。她怕拿不动笔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。
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写信上。她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,写给杨慎,写给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,写给她自己。她在信里写桂湖的荷花开了,又谢了;写桂树的叶子黄了,又绿了;写她的头发白了,牙齿落了,眼睛花了。她写了三十年,写到信纸都堆满了箱子,写到墨汁都写干了,写到再也写不动了。可她还在写。不是不想停,是不敢停。停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在《杨夫人乐府》中写道:
“积雨酿春寒,看繁花树树残。泥途满眼登临倦,江流几湾,云山几盘,天涯极目空肠断。寄书难,无情征雁,飞不到滇南。”
积雨酿春寒——积久的雨水酿成了春寒。看繁花树树残——看那树上的繁花,一树一树地残了。泥途满眼登临倦——满眼的泥泞,她登高望远,也倦了。江流几湾,云山几盘——江水几道弯,
第七十九章升庵遗韵黄峨那一封寄不到的家书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