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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三章 澹香斋李端明与那一炉未冷的篆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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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一直写着,那些诗会一直和着,那些茶会一直热着,那些灯会一直亮着。

    可他死了。死在那年秋天。桂花开了满院,香得人心里发慌。她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那些批语怎么办?”可他听不见了。他永远地不回答了。那一年,她大概三十岁。她成了寡妇。她没有再嫁。不是她不想,是她不能。她是沈家的媳妇,是沈某的妻子,是沈某孩子的母亲。她不能做对不起沈家的事,不能做对不起沈某的事。

    她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诗上,放在了焚香上。诗是她唯一的寄托,香是她唯一的伴侣。她每天在澹香斋里焚一炉香,坐在炉前,看着那一缕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升起来,升到半空,散了,化了,不见了。她不是在观烟,她是在观自己。自己的一生,也像这缕烟,从无到有,从有到无,升起来,散开去,什么也抓不住。可她不甘心。她要把自己抓住,抓住在诗里,抓住在词里,抓住在那炉还没有散尽的篆香里。

    她在《澹香斋诗稿》中写道:

    “炉烟袅袅昼初长,独坐空斋鬓已霜。旧日和君同品篆,今朝惟我自添香。”

    炉烟袅袅昼初长——炉烟袅袅地升起,白天越来越长。独坐空斋鬓已霜——她一个人坐在空斋里,鬓发已经白了。旧日和君同品篆——从前,她和他一起品评篆香。今朝惟我自添香——今天,只有她自己添香。

    她写的不是诗,是她的命。她的命,从沈某死的那天起,就停在了那里。停在澹香斋的书桌上,停在那只博山炉里,停在那缕再也闻不到的篆香中。她活着,可她的人已经死了。她的魂,跟着沈某走了。留下的,只是一具会写诗、会焚香、会哭的躯壳。

    她是蕉园七子之一。清初康熙年间,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——蕉园诗社。那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。诗社的发起人是顾玉蕊,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,包括林以宁、柴静仪、钱凤纶、朱柔则、冯又令、毛安芳、李端明,一共九人,称为“蕉园七子”。她们定期聚会,在西湖边的蕉园里,吟诗作赋,品茗赏画,互相唱和。

    李端明是蕉园七子中最安静的一个。她不善言辞,不喜应酬,可她的诗,是社中写得最深婉的。林以宁说她“诗淡而腴,如秋兰含露”,柴静仪说她“笔致幽邃,如古井微澜”。她不在乎这些。她在乎的,是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,是那些在蕉园里度过的、没有丈夫、没有孩子、没有家务、只有诗的日子。她在乎的,是林以宁的那句“梅雪清姿不可攀”,是柴静仪的那句“蕉园旧雨忆潺潺”,是顾玉蕊的那句“诗成不用纱笼护”。那些句子,她抄在诗稿上,压在枕底下,读了一遍又一遍,读到纸都皱了,读到墨都淡了,读到字都花了。

    她在《澹香斋诗稿》中写道:

    “记得蕉园初聚首,诗成击节共吟秋。而今人散香犹在,独对残炉泪暗流。”

    记得蕉园初聚首——她记得那年秋天,她们第一次在蕉园里相聚。诗成击节共吟秋——诗写成了,她们击节吟哦,共赏秋色。而今人散香犹在——如今人散了,可那炉香还在。独对残炉泪暗流——她一个人对着残炉,眼泪暗暗地流。

    那些女子,后来一个个地散了。顾玉蕊老了,林以宁病了,柴静仪嫁了,朱柔则搬了,冯又令死了,毛安芳走了。蕉园诗社散了,像那场江南的雨,落在湖里,落在山上,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。李端明一个人,守着澹香斋,守着那只博山炉,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她还在焚香,焚给那些散了的人,焚给那些死了的人,焚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。她焚了一炉又一炉,焚到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焚到炉膛都满了,焚到再也添不进去了。可她还在焚。不焚,她怕那些人的魂,找不到回来的路。

    我走到那张书桌前,伸出手,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。灰尘很厚,厚得像一层霜。桌面上刻着几行字,字迹很浅,浅得像用指甲刻上去的。我凑近了看,辨认了很久,才勉强认出那几行字:

    “香尽炉寒,人去楼空。旧诗犹在,谁与和同?”

    香尽炉寒——香燃尽了,炉也冷了。人去楼空——人走了,楼也空了。旧诗犹在——旧日的诗还在。谁与和同——谁能和她唱和呢?她写这几行字的时候,手一定在抖。不是怕,是疼。那种疼,不是刀割的疼,不是针扎的疼,而是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、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、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。她推了四十年,没有推掉。她死了,石头还在。压在澹香斋的书桌上,压在那只博山炉里,压在那缕再也升不起的篆香中,压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、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。

    我转过身,走到墙角,蹲下来,轻轻抚摸着那只博山炉。铜胎已经锈了,锈成青绿色,像她晚年穿的那件褪了色的青布衫。炉盖上的山峦纹样模糊了,可还能看出那层层叠叠的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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