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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六章 钟山秀才姚淑与那一支未曾凋的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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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没有活。不是花不好,是土不好。钟山的土,太硬了,太冷了,太瘦了,养不活那些娇贵的花。可她还是种。种了一年又一年,种到手指都磨破了,种到腰都直不起来了,种到再也种不动了。她不是不知道种不活,她是不甘心。不甘心那些花,开在别人的院子里,开在那些她到不了的地方,开在她只能在梦里见到的地方。她到不了,只能种。种下去,就好过一点。好过一点,就能再活一天。

    她在《钟山秀才诗》中写道:

    “种梅三十年,花落人亦老。明年花开时,不知谁来看。”

    种梅三十年——她种了三十年的梅花。花落人亦老——花落了,人也老了。明年花开时——明年梅花开的时候。不知谁来看——不知道谁会来看。她写了三十年,种了三十年,等了三十年。可她没有等到那个来看花的人。那个人,死了。死在那年冬天,死在那场她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里。她等不了了。她死了。死在那年春天,死在梅花开得最盛的时候。她死的时候,手里还捏着一枝梅花。梅花是白的,白得像雪,像月光,像她年轻时穿的那件素白的衫子。她把梅花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她去找他了。找那个在她画上题诗的人,找那个在灯下批她诗稿的人,找那个说“仲淑,你又瘦了”的人。她找了三十年,终于找到了。

    我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。雨一直没有停,不急不缓,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,把天和地纺在一起,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。我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荒的,空的,静的。可我觉得,它不是空的。她的魂,还在。在那间小屋里,在那幅梅花图上,在那支秃了笔头的笔里,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你闭上眼睛,就能听见她。听见她磨墨的声音,听见她铺纸的声音,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、轻轻地念着那句——“冰姿不怕雪霜侵,羞傍玉楼与琼林。”

    她念了一辈子,念到声音都哑了,念到字都模糊了,念到再也念不动了。可她还在念。在风里念,在雨里念,在钟山的云雾里念,在那句“一般清瘦似君心”里念。

    我撑着伞,走下了山。雨丝细细密密的,落在伞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丈量她的命?丈量我的命?丈量这场雨的长度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这条路,她走过无数次。从钟山脚下的老宅到山顶的梅花林,从梅花林到老宅。她走了一辈子,走到腿都软了,走到鞋都磨破了,走到再也走不动了。可她还在走。在梦里走,在诗里走,在那句“明年花开时,不知谁来看”里走。

    走到山脚下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钟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,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画里有山,有树,有云,有雾,有那间破败的小院,有那幅黄了纸的梅花图,有那支秃了笔头的笔。还有她。她在画里,在山的深处,在雨的尽头,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。她没有走。她从来不需要我找,她只需要我记得。记得她叫姚淑,字仲淑,号钟山秀才。记得她写过“冰姿不怕雪霜侵,羞傍玉楼与琼林”。记得她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雨里,一个人,活了五十年,写了五十年,画了五十年,等了五十年。

    她等了五十年,没有等到那个人回来。可她等了。等了,就够了。不是所有的等待,都需要结果。有些等待,本身就是结果。她在等待中,活成了梅花,活成了诗,活成了那支秃了笔头的笔。她不是死了,她是化成了那株老梅,年年冬天开花,年年春天落叶,年年夏天枯枝,年年秋天等着下一个冬天。她等了一辈子,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牙齿落了,等到眼睛花了,等到梦都碎了。可她还在等。不是因为她傻,是因为她不能不等。等,是她唯一的信仰。不等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。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它下着,一直在下。落在钟山上,落在梅花林里,落在那间破败的小院中,落在她的诗里,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。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,细细密密,绵绵不绝,像她的人,像她的命,像她的诗。

    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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