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,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,很软,很暖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教你。”
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: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午饭很简单:土豆烧肉,炒青菜,番茄鸡蛋汤,还有白米饭。但很好吃,有家的味道。我们坐在桌边,安静地吃饭。她吃得不多,但很认真,每一口都细嚼慢咽。
吃到一半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我抬起头,看见一个女人走下来。
她很美,这是第一印象。和林初夏有七分像,但更成熟,更精致。卷发,红唇,穿着丝绸睡衣,外面披了件针织开衫。即使刚睡醒,也很有气质。
“初夏,有客人?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好听。
“嗯。我同学,顾清。”林初夏放下筷子,“妈,这是顾清。顾清,这是我妈。”
“阿姨好。”我站起来。
“坐,坐,别客气。”她走过来,在桌边坐下,打量着我,“你就是顾清?沈姨的外孙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听初夏提起过你。说你物理很好,在准备竞赛。”她笑了笑,很优雅的笑,“你妈妈...是清漪吧?我小时候见过她几次,很漂亮,很聪明。可惜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你们继续吃,我就是下来倒杯水。”她起身去厨房,倒水,然后上楼了。从头到尾,很客气,很疏离,像对待一个陌生人。
我看向林初夏。她低着头,专注地吃饭,但嘴角抿得很紧。
“她一直这样?”我小声问。
“嗯。对谁都客气,对谁都疏离。包括对我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我不怪她。她有自己的生活,有自己的难处。只是...我希望她能理解我,就像我希望理解她一样。”
我没说话,但心里某个地方,对她多了几分敬佩。她比她妈妈更成熟,更宽容。
吃完饭,我帮她洗碗。然后我们上楼,去她的房间复习。她的房间很简洁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书架。书架上摆满了书,有课本,有小说,有奶奶的笔记本,还有我送她的那个丑丑的书签,被小心地夹在一本《汪曾祺小说选》里。
“我们从哪里开始?”她问。
“从基础开始。力学,运动学,牛顿定律。这些是根本,掌握好了,后面的才能学懂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坐在书桌前,我开始给她讲课。她很认真,笔记记得很仔细,不懂就问。有时候一个问题要讲好几遍,但她不烦,我也不烦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书上,本子上,我们的手上。很安静,很专注,像在图书馆的那些下午。
讲到一半,她突然问:“顾清,你喜欢物理,是因为它确定,干净,对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但生活不确定,不干净。有太多的模糊地带,太多的说不清。那怎么办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也许物理的意义,就是告诉我们,即使在最混乱的世界里,也有确定的东西存在。比如能量守恒,比如万有引力。它们永远在那里,不会变。抓住这些确定的东西,就能在不确定的生活里,找到立足点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很亮:“你说得对。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我们继续学习。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书桌的左边移到右边。楼下偶尔传来她妈妈走动的声音,电视的声音,但很快就安静了。
四点,我们休息。她下楼拿了水果和牛奶,我们在房间里吃。苹果很甜,牛奶很香。
“顾清,”她突然说,“如果你复赛拿奖,你会回省城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我也在问自己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老实说,“如果拿到很好的奖,也许有机会去更好的学校。但我不想回去。这里...很好。”
“但省城对你发展更好。”
“也许。但发展是什么?更好的学校,更好的成绩,更好的未来?但如果没有开心,没有安心,那些‘更好’又有什么意义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奶奶说,人这一生,最重要的不是去哪里,而是和谁在一起,为什么而活。她说,如果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,就能忍受任何一种生活。如果你不知道,给你最好的生活,你也不会快乐。”
“你奶奶说得对。”
“所以,”她看向我,很认真,“如果你想留下,就留下。如果想去省城,就去。但一定要是你自己的选择,不是别人的期望,不是所谓的‘应该’。是你自己真正想要的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清澈,很坚定,像秋天的天空,高远而明净。在她面前,我突然觉得,那些纠结,那些犹豫,都很渺小,很可笑。
“我想留下。”我说,这次很肯定,“我想留在这里,继续和你一起上学,一起去图书馆,一起捡银杏叶,一起...过这种安静而踏实的生活。复赛我会努力,但不管结果如何,我都会留下。”
她笑了,很灿烂的笑,像阳光突然冲破云层。“好。那我也留下。我们都要留下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又学了一会儿,直到天色渐暗。我该回家了。她送我下楼,到门口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她问。
“来。假期七天,我每天下午都来,给你补课。”
“好。那我等你。”
“嗯。”
我走出院子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站在门口,身后是温暖的灯光,身前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风吹过,枣树的叶子沙沙响,有几片飘下来,落在她脚边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我走回家,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坚定。那些不安,那些犹豫,那些害怕,都在下午的阳光里,在她坚定的眼神里,慢慢消散了。
我知道我要什么了。
我要留下。在这个小镇,在这棵银杏树下,在这个女孩身边。
不管复赛结果如何,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,我都会留下。
因为这里,才是我的家。
回到家,外婆已经回来了,正在做饭。我走进厨房,从背后抱住她。
“外婆。”
她吓了一跳,然后笑了:“怎么了?这么大还撒娇。”
“没什么,就是想抱抱你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她拍拍我的手,“今天心情很好?”
“嗯。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去洗手,吃饭了。”
“好。”
晚饭时,我说了给林初夏补课的事。外婆听了,点点头。
“那孩子,不容易。你多帮帮她。”
“嗯。我会的。”
“不过,”外婆看了我一眼,“小清,你要记住,帮助别人是好事,但也要把握分寸。你们还小,有些事,不急。”
我的脸红了:“外婆,你说什么呢。我们就是朋友,一起学习。”
“好好好,朋友。”外婆笑了,但眼神很温柔,“朋友也好,什么也好。重要的是,真心相待,互相支持。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吃完饭,我上楼,拿出那本牛皮纸笔记本。
“10月1日,晴。国庆假期第一天。给林初夏补课。她妈妈回来了,要带她走,但她不想走。她说,要证明自己在这里也能有出息。我答应教她物理,帮她准备明年的竞赛。下午的阳光很好,我们在她房间里学习,很安静,很专注。我说我想留下,她说她也要留下。我们说好了,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留下。在这个小镇,在这棵银杏树下。我突然觉得,未来很清晰,很坚定。不管复赛结果如何,不管有多少困难,我都会在这里。因为这里,有我想守护的人,和我想过的生活。”
合上笔记本,我走到窗边。隔壁的灯亮着,能看见她坐在书桌前的身影。她在学习,或者在看书,很安静,很专注。
我看了很久,然后关上灯,躺下。
那一夜,我睡得格外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