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看光幕:
“渭南百姓崇敬之情+一个时辰寿数。”
“当下余寿:四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。”
一个时辰。
一百多个百姓,一人贡献了不到一刻钟的命。
但苏无为觉得,这一个时辰,比他在洛阳炸地牢烧的那个时辰值多了。
他跳下车辕,走到裴惊澜面前。
裴惊澜正在喝粥,碗里的粥已经凉了,但她喝得挺香。
苏无为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你往后别替我吹牛了。”
裴惊澜抬头:“我吹什么牛了?”
“‘专管天下不平事的人’——这话是你说的吧?我什么时候成专管天下不平事的了?我就是个——”
“就是个什么?”
苏无为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想了想,发现自己还真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。
说是个读书人吧,他读的那些书,这大唐的人一本都没读过。
说是个捉妖的方士吧,他连最基本的符箓都不会画。
说是个方士吧,他烧的是自己的命,连长生都不求,算什么方士?
“反正不是专管天下不平事的。”
他最后说。
裴惊澜放下粥碗,看着他,目光很认真:“那你告诉我,洛阳城外那些村子,是不是你救的?陕州封禁库那口井,是不是你下的?华阴西岳庙那些道士的仇,是不是你报的?渭水边上那些阴兵,是不是你送走的?”
苏无为愣了一下:“那也不是我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没说是一个人。”
裴惊澜打断他,“但牵头的是你,出主意的是你,把命豁出去赌的是你。你不管,这些事谁管?崔县令管得了?太史监管得了?还是那些只会念经的和尚管得了?”
苏无为不说话了。
裴惊澜把碗往他手里一塞,拍了拍手,转身去套马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她头也不回地说。
苏无为捧着那个空碗,站在河滩上,看着她翻身上马、把马尾扎紧、把横刀挂好,动作利索得像一阵风。
程咬金凑过来,嘿嘿笑:“苏兄弟,裴姑娘说得对啊。你甭谦虚了,你干的那些事,俺老程一个都干不了。俺能砍人,但砍不了鬼。你能。你就是专管那个——”
他挠了挠头,想不起那个词了。
“天下不平事。”
苏无为替他说。
“对!就是这个!”
程咬金一拍大腿,“专管天下不平事!这名号响亮!比什么‘活菩萨’‘活神仙’强多了!”
苏无为苦笑,把空碗递给阿沅,转身去收拾东西。
阿沅接过碗,小声说:“公子,裴姐姐说得对。阿沅跟着您一路走过来,看您做的那些事,阿沅觉得……您就是那种人。”
“哪种人?”
“就是那种……看到不平事,就忍不住要管的人。”
阿沅低下头,把碗放进篮子里,“阿沅嘴笨,说不好。但阿沅觉得,这世上要是多几个公子这样的人,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了。”
苏无为站在那儿,看着她把碗一个一个地收好,把药箱整理好,把毯子叠好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收拾好了。”
阿沅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,“公子,咱们走罢。”
苏无为点了点头。
车队重新上路了。
渭水在左手边流着,波光粼粼的,芦苇在风里沙沙响。
官道两边的田地一片连着一片,麦苗已经冒出来了,绿油油的,在十一月的阳光下头,绿得发亮。
苏无为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中间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晒得蓬松了一些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纱布,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。
长安,就在前面。
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:
“当下余寿:四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。”
“离长安:六十里。”
“估摸到时:今日午后。”
他收了光幕,一夹马肚子,跑到了队伍最前头。
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麦苗的清香。
远处的天际,隐约能看见一道灰蒙蒙的影子——那是长安城的城墙。
裴惊澜骑马走在他旁边,忽然开口:“苏无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方才说,让我别替你吹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没吹牛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“你本来就是那种人。”
苏无为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走罢,”
他说,“到长安还有六十里呢。”
他一夹马肚子,马跑了起来,蹄子踩在官道上,得得得,得得得,溅起一路烟尘。
裴惊澜追上来,跟他并排跑。
身后,车队跟着他们,越跑越快。
前方,长安城的影子越来越清晰。
阳光洒在官道上,洒在渭水上,洒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苏无为骑着马,跑在队伍最前头。
风很大,天很蓝,路还很长。
但他不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