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也知道。
若说错一个字,若信纸没带在身上,若隋炀帝那封信里没写“大业九年”这几个字,若阴兵将领不信他——他们全得死。
一个都跑不了。
但他赌赢了。
光幕在他眼前跳出来,绿的字,一闪一闪的,像是光幕也很高兴:
“化百年怨念,藏成就‘一语渡阴兵’触发。”
“天道赏:+一个时辰寿数。”
“当下余寿:四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。”
苏无为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着鼻子有点酸。
一个时辰。
两条命。
他用自个儿的命,换了一个时辰的命。
这笔账,算不清。
裴惊澜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
她没说话,就那么蹲着,看着他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,照在她咬着嘴唇、不让自己哭出来的神情上。
她伸出手,把他脸上的冷汗擦了擦。
手在抖,指头冰凉冰凉的,擦了两下,没擦净,越擦越花。
“你……”
她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“你每回都这样,把自个儿往死里赌。”
苏无为看着她,苦笑了一下:“不赌怎么办?等死么?”
裴惊澜瞪着他,眼眶红红的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最后她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,拍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下回赌之前,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?”
苏无为揉着肩膀,龇牙道:“跟你说一声,你会让我去赌么?”
裴惊澜愣了一下,然后老实地说:“不会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裴惊澜又想打他,手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
她叹了口气,站起来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
苏无为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,差点又摔倒,赶紧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腿软。”
他老实交代。
裴惊澜瞪他一眼,没说话,但胳膊没松开,就那么扶着他,往篝火边走。
阿沅蹲在篝火边,已经把粥重新热上了。
她看见苏无为被扶过来,赶紧站起来,把毯子铺在地上,让他坐下。
然后又跑去翻药箱,翻出几块饴糖,塞到他手里。
“公子,吃点糖,压压惊。”
苏无为把糖塞进嘴里,甜得他牙根发酸。
但心里头那根刺,好像没那么扎了。
程咬金蹲在旁边,看着河面发呆。
他忽然开口:“苏兄弟,你说那些阴兵……他们去哪儿了?”
苏无为想了想:“回家了。”
程咬金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秦琼站在篝火边,看着河面,沉默了很久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大业九年……我也在那一年从了军。”
众人都看向他。
秦琼没再说下去,只是看着渭水,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,看着那片荧光消散的方向。
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怀念,有悲伤,也有一丝释然。
苏无为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桩事——秦琼是从隋朝过来的。
他见过那个世道,见过那些仗,见过那些死了都没闭上眼的兄弟。
“秦将军。”
苏无为开口了。
秦琼转过身。
“那些阴兵的事,别想了。”
苏无为说,“他们走了,挺好的。”
秦琼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,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篝火烧得噼啪响,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。
阿沅拿着勺子搅了搅,盛了一碗,先递给苏无为。
苏无为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粥很烫,烫得他舌头麻了一下,但他没吐出来,咽下去了。
热粥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,暖烘烘的,把那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,一点一点地逼了出去。
他抬头看天。
月亮已经偏西了,星星也出来了不少,一颗一颗地挂在天上,亮晶晶的。
他低头看光幕——四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。
够了。
“明日。”
他说,“到长安。”
裴惊澜坐在他旁边,嗯了一声。
渭水在月光下流着,波光粼粼的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苏无为知道,这片河滩上,少了几千个等了十几年的人。
他们走了,回家了,再也不用等了。
他把碗里的粥喝完,把碗递给阿沅,往毯子上一躺。
天是黑的,星星是亮的,渭水是响的。
他闭上眼。
明日,长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