喊杀声停了,兵器碰撞的声音停了,连渭水的声音都停了。
一切都停了。
雾也不动了。
篝火的光也不晃了。
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,所有的声音、所有的动作、所有的气息,都凝在了这一刻。
那个为首的骑兵缓缓转过头来。
那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水里头转身,慢得你能听见他的颈椎骨在咔咔响——不是骨头的声音,是那种放久了的、生了锈的铁器,被人强拧时发出的声音。
苏无为看清了他的脸。
惨白,不是活人的那种白,是泡在水里泡了十几年、皮肉都泡发了的那种白。
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额头斜劈下来,穿过左眼,越过鼻梁,一直拉到右边下颌。
刀疤翻着惨白的肉,肉里头嵌着黑色的、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屑。
他的眼眶是空的,黑漆漆的两个洞,洞里头有东西在烧——两团幽火,蓝幽幽的,冷冰冰的,没有温度,但你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你,在盯着你,在把你的魂儿从肉里头往外拽。
他张嘴了。
那嘴张得很慢,嘴唇已经烂没了,露出里头的牙床和牙齿。
牙齿还在,但黑乎乎的,像是被火烧过的骨头。
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——不,不是喉咙,是胸腔,是那具死了十几年的躯壳里头,有什么东西在震,在磨,在发出声音。
那声音沙哑、干涩、沉闷,像是风穿过一根枯骨的洞孔,又像是有人拿砂纸在磨一块生锈的铁。
“……真……的?”
就两个字。
但这两个字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带着泥土和水的腥气,带着死人的体温——不,死人没有体温,那是一种比冰冷更冷的东西,冷得苏无为的膝盖发软,冷得他的牙关在打架,冷得他眼眶发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
他不知道那是怕,还是别的什么。
苏无为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死了十几年的将领,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烧着的幽火,看着那道从额头劈到下颌的刀疤,看着那张没有嘴唇的嘴。
他张开嘴,想说话,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他咽了一口唾沫,嗓子干得发疼。
“真的。”
他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。
但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,他看见那个将领眼眶里的幽火跳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,被风吹了一下,又亮了亮。
阴兵们还在原地站着。
刀还举着,矛还端着,马头还朝着营地的方向。
但那股杀气,那股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杀意,淡了一些。
只是一些,但苏无为感觉到了。
篝火的光,似乎也亮了一分。
他站在那儿,面对着几千个死了十几年的怨魂,腿在抖,手在抖,浑身上下都在抖。
但他没退。
因为他知道,这些阴兵等的,就是这句话。
等了十几年。
他抬头看着那个将领,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的幽火,轻声说:“你们的差事,做完了。”
渭水在雾里头,无声地流着。
阴兵们站在河滩上,站在十一月的寒风里,一动不动。
像是在听。
像是在等。
像是在确认,这句话,是不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