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过她的胳膊看。
袖子底下是一道长长的血痕,从手腕一直划到胳膊肘,皮肉翻开,白花花的,看得他心里一紧。
“阿沅!”他喊,“过来包!”
阿沅拎着药箱跑过来,看见那道伤口,倒吸一口凉气:“秦姐姐,这哪是皮外伤?再深一点就见骨头了!”
秦无衣没说话,把手缩回去,自个儿拿袖子盖住了。
苏无为看着她,忽然想起她昨夜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去。”
从正面冲上去的时候,她没犹豫。
一剑刺进去的时候,她没犹豫。
被拍飞撞在墙上的时候,她也没犹豫。
“往后别这么拼。”他说。
秦无衣看了他一眼:“不是你让我从正面冲的么?”
苏无为被噎住了。
裴惊澜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:“苏无为,你也有今日!”
苏无为瞪她一眼,裴惊澜不笑了,但嘴角还翘着。
程咬金扛着斧头走过来,踢了踢人面蛛的尸首,那八条腿已经硬了,跟八根木头桩子似的。
他咧嘴一笑:“他娘的,这东西长得真丑。俺老程见过不少妖怪,这么丑的还是头一回。”
李淳风蹲下来察看人面蛛的尸首,翻了翻它的人脸,又看了看它的腹部,忽然皱眉。
“怎么了?”苏无为问。
李淳风指着人面蛛的腹部——那里有一道疤痕,不是剑伤,是很久以前留下的,已经愈合了,但疤痕的形状很奇怪,像是一个符号。
“这是……烙印。”
李淳风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人给它烙上去的。这东西,是被人养大的。”
苏无为心里一沉。
养大的。
谁养的?
菩提流支?
还是他背后的人?
李淳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拓下那个烙印的形状。
符号弯弯曲曲,像是某种文字,又像是某种符纹。
“到了长安,查查这个。”他说。
苏无为点头。
后院传来嘈杂声。
差役们从井里往上拉人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十一个。
加上井壁上倒挂的那些,一共十五个人,都还活着。
末后一个被拉上来的,是个孩子。
三四岁,缩成一团,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粘液,闭着眼,嘴唇发紫。
阿沅把他抱在怀里,拿衣裳裹住,轻轻拍他的脸。
孩子睁开眼,看了看她,哇的一声哭了。
阿沅抱着他,拍着他的背,轻声哄: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
苏无为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孩子哭,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
张德茂跑过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苏公子!李道长!下官……下官替桃林县的百姓,多谢你们!”
苏无为扶他起来:“别跪了。赶紧把人抬回去,找大夫瞧瞧。井底下还有骨头,找人来收殓。”
张德茂连连点头,爬起来去安排了。
苏无为转身要走,忽然想起一桩事:“张县令,那道人的度牒,能借我用用么?”
张德茂从袖子里摸出来递给他。
苏无为接过来,看了一眼那张度牒上的名字——张通玄。
茅山宗弟子。
从洛阳追过来的。
他进了那口井,但井里没有他的尸首。
他去哪儿了?
他把度牒收好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人面蛛的尸首还瘫在院子里,八条腿朝天,硬邦邦的,跟八根枯树枝似的。
阳光照在它那张焦黑的脸上,看不出原来的模样。
苏无为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,忽然想起它昨夜在井口说的那个字——
“饿。”
他打了个寒噤,加快脚步走出院子。
光幕跳了一下:
“藏线索更了:人面蛛腹部烙印——符号拓片已留。关联势力:不知。”
“茅山宗弟子张通玄——下落不明。建议到长安后向茅山宗驻长安的人查问。”
苏无为收了光幕,抬头看天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天边开始发红。
“明日一早出发。”他对裴惊澜说,“不能再耽搁了。”
裴惊澜点头:“好。”
苏无为低头看光幕上的数——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。
三日半。
够了。
孩子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末了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