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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3章 留下的人(月票加更2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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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得发嫩。

    被昨夜没干透的雨水压着,颜色更深了一层。

    教室门推开,李察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开学那会儿,他们这一届的教室坐得满满当当。

    四十来个脑袋挤在一处,最後排还得临时加凳子。

    如今他从门口扫过去,数下来不到二十个。

    空出来的课桌没人收拾,照旧摆在原位。

    椅子一律倒扣在桌面上头,是放假前杂工统一翻上去的。

    倒扣的椅子,比坐着人的椅子还多。

    李察走到自己那个靠窗位置。

    他左手边,是休的桌子。

    桌斗空了,休那本写生集没留下,连那截被他啃秃了的炭笔头也带走了。

    只在桌面右下角,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。

    是休去年百无聊赖时用小刀划的一只鸡,鸡冠歪着,少了一只爪子。

    李察的右手边後一排,原本是沃伦。

    复活节一过,他按着家里早就排好的路子,进了商会去学复式记帐和那些煤价行情。

    梅森去了城南一家机械厂当学徒,他爹是工长,给他寻的位置不差。

    至于格蕾,五月就要动身去帝都的女校,眼下大概已经在家里收拾行装了。

    一桌子人,散得乾乾净净。

    只剩李察一个,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「威廉士。」

    有人在他斜对面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李察转过头。

    叫他的是个叫珀西的瘦高男生,只算点头之交。

    这小子经常坐在教室後排打瞌睡,作业本上墨点比字多。

    如今他面前摊着三本拉丁文语法,眼底青黑,下巴上冒出几根没刮净的胡茬。

    「你假期里头……复习了多少?」珀西的钢笔在练习册上停着。

    李察看了一眼他摊开那一页。

    第三变格的名词词尾被珀西抄了满满两页。

    抄到一半串了行,corpus和tempus的属格搅在一处,错了三四个。

    「复习了些。」李察答得含糊。

    「你看我这个,对吗?」珀西把本子转过来。

    李察扫了一眼。

    「corpus的属格是corporis,你这里写成了corpus的样子,没加那个r。」

    珀西盯着自己写的东西看了半晌,把那个错处划掉,手在抖。

    「……谢了。」他重新埋下头去:「还有两个月,我家里说要考不上预科,就送我去我姨父的事务所抄文书。」

    李察没接话。

    留下来的这十几个人,个个都是要考预科的。

    剩下两个月,是冲刺的最後一程。

    教室里静得很,听得见钢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,还有人翻书翻急了把纸角撕破的脆响。

    李察在自己位置上坐下,把书包搁到膝头。

    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塔西陀的《编年史》。

    书一摊开,珀西在斜对面又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皮,喉咙动了一下,把头垂得更低了。

    李察把书往自己这一边挪了挪,挪到了桌子右边那一半。

    他把书页往下翻。

    塔西陀写罗马,写那些煊赫一时的家族如何登场,如何谢幕。

    写到提庇留治下,元老院里一个挨一个的告发与凋零。

    李察把书翻过去,没让自己在那一块停太久。

    钟声又响了,上午第一节课是历史。

    赫顿先生抱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讲义走进教室,扫了一眼那片倒扣的椅子,没说什麽。

    「今天讲帝国早期的『人口流动』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也许会觉得这个题目离自己很远。」

    「其实不远。」

    他的目光从教室前排扫到後排,掠过那一排排空桌子。

    「一座城里的人,每年都在动。

    有人离开,有人留下,有人往上走,有人往下掉。」

    「史书记下来的,永远是留下来的那些人,是往上走的那些名字。」

    「离开的人,往下的人,连一行字都摊不上。」

    赫顿先生把讲义翻过一页。

    「可史书没记的人,比记下的人多得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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