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收了,”他说,“碗的事结完了。现在轮到你踩河粉那一下。”
旁边看热闹的华人越围越多。
阿泰的声音不是很大,但足够让半条街的人都听见。
有人吹了一声口哨,有人从二楼茶室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,一个穿绸褂的汉人老头还让伙计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,不紧不慢地摇了摇扇子。
气氛开始变了。
“他欺负人家一个妇女,算什么本事。”
“对,碗赔了,事没完。”
“欺我南华无人!”
这几句话是用汉语说的,说得很大声,日籍翻译脸色变了,回头跟胖子快速翻译了几句。
胖子似乎意识到局势不对,把翻译推到一边,抬起下巴盯着阿泰:“你想干什么?你是警察?你是政府的人?”
阿泰摇了摇头:“我不是警察,不是政府的人。我是南华人,你踩了我南华的河粉。”
这句话一落,第一个鼓掌的是二楼茶室里那个穿绸褂的汉人老头。
他“啪”地一声把扇子合上,站起来对身边几个年轻的茶客说了一句:“瞧见没有,这就是我们南华人。”
越来越多的外地游客和赌客朝这边聚拢过来,菲律宾人小声劝胖子离开。
胖子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,他盯着阿泰,阿泰也盯着他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将近一分钟,周围静得只剩下广播里的《恭喜恭喜》和一串零碎的鞭炮声。
胖子的喉结滚了滚。
他终于蹲下去,用手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连同那些沾了灰尘的河粉,一起丢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他的动作笨拙,膝盖压在地上,花衬衫的下摆拖在油污里,起身时还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旁边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。
他站起来,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,翻译和菲律宾人小跑着跟上去。背影沿着石龙军路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拐角处。
人群里爆发出更大一轮的掌声。
有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跑过去帮暹罗妇女扫地,几个码头工人也上去搭手,不过片刻功夫,碎碗和河粉就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巴颂端着他的搪瓷缸子站在人群最外层,低头喝了一口凉茶。
刚才他冲出去的时候,搪瓷缸子墩在石凳上磕掉了一小块瓷,露出里面的铁皮底色。
阿泰又缩回了骑楼的阴影下。
他蹲在马路牙子上,手肘搭着膝盖,看着地上那片还没干透的水迹。
刚才当着那么多人,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量。
现在冷静下来,心跳得打鼓一样,不过他不后悔。
他知道,去年今天,没人能替他娘的鱼汤粉说一句话。
今天有了,这份底气来得不易,像手里的钞票一样崭新,带着沙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