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,叠了两折,丢在桌面上。
"我……搞业务?"他声音低下来了,"我一个搬砖的,连谈生意是啥都不知道——"
"你别小看自己。"王小慧打断了他。
她的声音不像以前那么发颤了。这半个多月,她找到了底气,有了底气,就什么都敢想了。
"你在工地干了多少年了?跟工头算过账,跟甲方对接过验收,报价清单你不是看都看过?水泥多少一包、钢筋多少一吨,你比谁都门清。这些经验用得上。"
李建军没吭声,但他没有摇头。
这是一个好信号。王小慧知道,如果李建军真的觉得不行,他会直接说扯淡。
他不说话,说明他在想。
王小慧压低了声音,目光往里屋的方向偏了一下,"而且咱妈也报名了,今天C14那边,七八百人排队,她挤在前头排上了,刚才电话打过来,明天就去厂里报到。"
"咱妈报名了?她也去厂里?"李建军皱了皱眉。
"厂里的新模式,可以把料领回家做。不用坐班,不用打卡,多劳多得。咱妈在家踩缝纫机,顺带还能看着孩子。"
王小慧停了一下,像在措辞。
"建军,我总觉得陈总好像有什么计划。今天开发区那个阵仗你没看见,七八百人涌过去,那是什么概念?咱这个县城,多少年了,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场面?"
她看着李建军的眼睛。
"你跟着陈总,以后发展好了,咱们也跟着受益。你看那个刘浩,以前不就是个出租车司机么?人家就是跟对了人,现在管着采购、物流、对外联络,啥都沾。"
"你要是跟着跑业务,学着学着,将来......"
"将来万一能自己接单呢?"
这句话在堂屋里浮了两秒。
李建军靠着椅背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条叠好的毛巾上。
"那陈总能同意?"
"同不同意的咱先猜不着。"王小慧说得实在。
"这都是后话了。但现在厂里确实在招人。你去了,总比在工地强。工地上今天出事了,明天停工了,后天又闹纠纷了,你说这钱能不能按时发你自己心里没数?"
这话扎了一下。
李建军的嘴角动了动,没反驳。
"至少厂里工资是按时发的。"王小慧补了一句,声音很轻很轻。
李建军听懂了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换了个方向。
"那个刘浩……人咋样?好不好处?"
王小慧想了想。
"挺仗义的。嗓门大,爱叨叨,嘴上没把门的,但该办的事没含糊过。"她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,"但好像……脑子不太灵。"
李建军看了她一眼。
"反正吧,"王小慧把散落的蛋壳碎拢了拢,拿纸巾擦桌子,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。
"你在他手底下,肯定不会挨欺负,都是一个县的,谁还能真为难谁。"
李建军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不是王小慧那种想好了就能跨出去的人。
王小慧没催他。
把桌子擦完了,把闺女从小板凳上抱起来,拿手绢给她擦嘴。
小丫头不乐意了,扭着身子要挣脱,小手使劲推妈妈的手腕。
"乖,嘴上全是蛋黄......"
"不擦!"
"擦一下就好了......"
"不擦不擦不擦!"
李建军看着母女俩拉扯了两秒,嘴角扯了一下。
"上个礼拜,"他忽然开口,"工地上的小马也走了。"
王小慧的手停了。
"回老家了。说是他那边也开了个什么厂,不想在外面漂了。"
"小马才二十三。干了一年半,晒得跟碳似的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——'建军哥,外边挣的多,但回不了家,挣再多也是给别人挣的。'"
李建军抬起头,看着王小慧,然后嘴咧了一下。
"这回。"
"我也借借媳妇的光。"
王小慧看着丈夫,然后噗呲一下,也笑了。
里屋传来缝纫机重新启动的声音。
嘎吱——嘎吱——嘎吱——
钱美华踩着踏板,那台老凤凰在二十多年后重新转了起来。
声音不太流畅,皮带轮打了几个磕绊,但转着转着,就顺了。
就像很多事情一样。
转着转着,就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