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无论如何,我军既已至此,没有不进的道理。将军,下令追击吧。不过要小心,前锋与主力保持距离,随时准备应变。”
冠军侯点头,心里那点疑虑被压了下去。
是啊,都到这里了,难道还能退回去?一万二千大军,被三千蜀军吓退,传出去他冠军侯的脸往哪搁?
“传令!”他举起马鞭,指向落鹰涧深处,“全军追击!务必在今日日落前,全歼蜀军主力!”
号角再起。
吴军如潮水般涌入落鹰涧谷道。前锋三千人率先进入,中军五千人紧随其后,后军四千人押运辎重,缓缓跟进。谷道狭窄,队伍拉得很长,像一条巨蟒在山间蜿蜒前行。
马蹄声、脚步声、甲胄碰撞声在谷道中回荡,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。两侧崖壁高耸,将天空挤成一条细线,光线昏暗,空气潮湿而压抑。士兵们抬头看时,只觉得那些悬崖像要倒下来一样,心里莫名发慌。
但他们不敢停。
军令如山,冠军侯亲自在前方督战,谁敢退缩?
***
落鹰涧中段,一处更高的山崖上。
诸葛元元站在这里,俯瞰着下方谷道。从这个角度,可以清楚看到吴军队伍的整个行进态势——前锋已经深入谷道四里,中军进入三里,后军还在谷口徘徊。
陈实带着剩下的三百轻骑,在她身后不远处待命。他们已经“溃退”了三次,每次都是且战且退,每次都会“不小心”遗弃一些东西。现在,他们“逃”到了这里,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,阵型散乱。
但实际上,每个人眼神都很亮,握刀的手很稳。
“军师,差不多了。”陈实低声说,“吴军中军已经完全进入伏击圈,后军也进来了一半。”
诸葛元元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谷道中那些蚂蚁般移动的吴军士兵,看着那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的甲胄,看着那面在队伍中段高高飘扬的“冠军”大旗。
旗下一匹黑马上,冠军侯的身影隐约可见。他正在催促士兵加快速度,马鞭在空中挥舞,声音在谷道中回荡,听不真切,但能感受到那股焦躁和急切。
再等等。
诸葛元元在心里默数。一、二、三……
她要等吴军中军完全进入最狭窄的那段谷道,等后军也大半进来,等整条“巨蟒”的头部、腹部都钻进这个石头做的套索里,然后——
“军师!”一个斥候从侧面山坡爬上来,气喘吁吁,“杜衡先生传来消息,所有震天雷引信已连接完毕,火油罐全部就位,滚木礌石准备就绪!”
诸葛元元终于点头。
她转身,看向陈实:“带你的兵,从西侧小路撤出谷道。记住,撤出去后立刻绕到谷口,联合江河的部队堵住吴军退路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陈实抱拳,翻身上马。
三百轻骑悄无声息地动起来,像一群幽灵滑下山坡,消失在树林深处。
现在,谷道里只剩下吴军了。
诸葛元元独自站在山崖上,月白色的大氅在渐起的山风中微微飘动。她看着下方谷道,看着那些还在埋头前进的吴军士兵,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“冠军”大旗。
冠军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他勒住马,抬头望向两侧悬崖。天色渐暗,悬崖上的岩石在暮色中变成深灰色,像巨兽的獠牙。太安静了——除了己方的行军声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连风都好像停了。
“将军,怎么了?”副将问。
冠军侯没有回答。他死死盯着左侧一处悬崖,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,形状像一只蹲伏的鹰。刚才,他好像看到岩石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是错觉吗?
“传令,全军暂停前进。”冠军侯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但命令还没传出去——
“轰!”
一声沉闷的鼓响,从山谷深处传来。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鼓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,像滚雷在山谷中回荡。然后,两侧悬崖上,忽然竖起无数面旗帜!
红色的底,金色的边,正中是一个娟秀的“颜”字。
“红颜”旗!
一面,十面,百面……旗帜如林,在暮色中猎猎作响。每一面旗下,都站着黑压压的士兵,弓箭上弦,刀枪出鞘,沉默地看着下方谷道。
冠军侯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四周——前方谷道被滚木礌石堵死,后方谷口隐约传来喊杀声,两侧悬崖上全是敌人。整条谷道,成了一个巨大的棺材。
而他和他的大军,就在棺材里。
“中计了……”
冠军侯喃喃道,声音干涩。他握缰绳的手在发抖,不是怕,是愤怒,是耻辱,是难以置信。
他竟然真的中计了。
一万两千大军,被三千蜀军诱进了这个绝地。
“将军!怎么办?”副将的声音在颤抖。
冠军侯没有回答。他死死盯着左侧那处悬崖,盯着那块像鹰的岩石。现在他看清楚了——岩石后面站着一个人,月白色的大氅,清冷的面容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诸葛元元。
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。
一个在悬崖上,一个在谷道里;一个平静如深潭,一个惊怒如困兽。
然后,诸葛元元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“放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