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她,能在深山农家落脚,已是天大的恩赐,她理所应当付出所有劳作作为回报。
吴玉梅安静听着,全程一言不发,只是埋头反复揉搓衣物。她心里一遍遍呐喊,她没有被父母抛弃,她是被人贩子拐走的,她的爸爸妈妈一定在千里之外疯狂寻找她。可这些话,她不敢对任何人诉说。她曾试探着同村口一位和善老婆婆提起,话刚说一半,恰好被路过的王李氏听见,回家后便是整夜罚站,不停告诫她不许再乱说话,谎称亲生父母抛弃她,是为了让她彻底断了逃跑的念头。
漂洗完全部衣物,天色已经缓缓暗沉,远山蒙上一层灰黑色薄雾。吴玉梅将湿淋淋的衣衫一件件搭在院中的竹竿上,指尖冻得僵硬发紫,肚子空荡荡的,阵阵饥饿感翻涌上来。
晚饭时分,桌上摆着玉米面窝头和一碗青菜汤,老王和王李氏各占大半窝头,汤里仅有的几片菜叶也尽数捞进两人碗中。王李氏随手丢给她一个最小、质地干硬的窝头,推过一碗只剩清水的汤碗。
“白天偷懒发呆,还和村里小孩起争执,今天只能吃这点,算是给你惩戒。”王李氏夹起青菜,慢条斯理地咀嚼,“记住,在外不管谁欺负你,都不许闹脾气,若是惹得邻里厌烦,往后村里没人愿意搭理我们家。你安分守己干活,少惹是非,才能安稳过日子。”
老王放下碗筷,闷声补充:“山里不比城里,全村人都沾亲带故,你一个外来丫头,一旦惹了众人嫌,没人会帮你。老老实实做你的王招娣,别总胡思乱想不切实际的事,逃不出去,也回不去。”
吴玉梅捧着干硬的窝头,小口小口艰难吞咽,粗糙的玉米面刮得喉咙生疼。抬眼望向院门,远处连绵大山层层叠叠,将这片村落死死围困,看不见通往外界的道路。
她忽然明白,这里的邻里,没有善意,只有冷眼;这里的亲人,没有疼爱,只有压榨。偌大一座山村,成百上千的村民,没有一人愿意向她伸出援手,所有人都默认她属于王家,默认她本该承受眼下所有苦难。
晚饭过后,她又被安排清扫堂屋、刷洗碗筷,等所有活计收拾妥当,夜色已经彻底漆黑,山间风声呼啸作响。王李氏锁上正屋房门,同老王早早歇息,只留她独自回到狭小阴冷的杂物房。
稻草堆依旧潮湿冰冷,身上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夜风侵袭。吴玉梅蜷缩起身子,将膝盖紧紧抱在怀里,压抑的泪水无声滑落,浸湿身下稻草。
白日里邻里的嘲讽、孩童的欺凌、王家夫妻冰冷的训诫,一幕幕在脑海反复盘旋。她孤身一人,无依无靠,周遭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,逼迫她遗忘本名、遗忘故土、遗忘父母,逼迫她接受这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。
她轻轻捂住胸口,在心底悄悄默念那个藏了无数日夜的名字:吴玉梅。
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深夜,她才能做片刻真正的自己。可天亮之后,她又要变回任人使唤、任人嘲讽的王招娣,独自承受世间所有冷眼与磋磨,找不到半个可以倾诉委屈的人。
窗外大山沉寂无边,没有星光,没有出路,属于她的孤独与煎熬,还在日复一日,不停延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