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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师傅是在凌晨五点被抓到的。
当时他正在城郊一个废弃的砖窑里烧东西——照片、账本、还有那些装着不知名粉末的瓶瓶罐罐。***带人冲进去时,窑里的火正旺,陈师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。
他没有反抗,只是坐在那里,慢悠悠地抽着烟袋,看着警察冲进来,看着手铐铐上他的手腕。被带走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还在燃烧的东西,嘴角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,像是完成了什么伟大的事业。
突击审讯很顺利。陈师傅没像老三那样抵赖,也没像疤脸男人那样讨价还价。他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发毛。问什么,答什么,有条不紊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他说出了那个姓赵的有钱人家的地址,说出了卖大勇去的那个山区的大概位置。他还说出了更多——十几年来,经他手“调理”、“处理”、“转卖”的孩子,至少有五十多个。那些孩子,有的成了富人家的“儿子”,有的成了山里人的“劳力”,有的成了街头的“乞丐”,有的成了永远找不到的“处理品”。
审讯室的警察听着,记录着,手在抖,笔在抖。***一拳砸在桌子上,桌子上的水杯跳起来,摔在地上,碎了。
“那些孩子,那些被你‘处理’掉的孩子,埋在哪里?”***咬着牙问。
陈师傅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眼神空洞。
“山里,河里,垃圾场,哪方便埋哪。”他说,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“反正都是些没人要的货,处理了就处理了。”
“货?”***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是孩子!活生生的孩子!”
陈师傅不说话了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,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。
天亮时,***带着审讯结果回到医院。聂刚被安排在市公安局的定点医院,接受全面的身体检查。他的腿需要重新手术,医生说,虽然不可能完全恢复,但至少能让骨头接正,以后拄着拐杖能正常走路。
聂刚躺在病床上,腿上打着石膏,吊在牵引架上。他已经知道了陈师傅被抓的消息,知道了小文和大勇的下落。***答应他,今天上午就带人去解救。
“小文在的那个赵家,我们查过了,是本地一个做建材生意的,确实有钱,也确实有过一个儿子,车祸死了。”***坐在病床边,对聂刚说,“我们已经安排了人,等天一亮就去。你放心,小文一定会没事的。”
“那大勇呢?”聂刚问,声音很轻。
***的表情凝重了一些:“大勇去的那个山区,是邻省的一个贫困县,很偏远。陈师傅只记得是‘老刘家’,具体哪个村,哪一户,记不清了。但我们已经联系了当地警方,他们正在排查。可能需要一点时间,但一定会找到的。”
聂刚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他看着窗外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新的一天,真的开始了。
上午九点,***亲自带队去赵家。他让一个女警察在医院陪着聂刚,说一有消息就通知他。
聂刚躺在病床上,手里攥着妈妈去年给他求的平安符——那是他被拐卖时身上唯一没被搜走的东西,一直藏在衣服最里面的暗袋里。符已经很旧了,边缘都磨毛了,但他一直贴身带着,像是带着一个念想,一个回家的希望。
现在,希望就在眼前了。
可他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他想那个呆呆的小男孩,想那张照片上光秃秃的肉桩,想那行“处理品,2000”。他想起大勇被带走时的眼神,想起小文哭红的眼睛。他还想起车厢里其他两个孩子,他们现在在哪里?还活着吗?
女警察看他神色不对,轻声安慰:“聂刚,别想太多了。坏人已经抓到了,你安全了,很快就能回家了。爸爸妈妈一定在等你。”
聂刚点点头,勉强笑了笑。但他知道,这个笑一定比哭还难看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。聂刚盯着天花板,数着上面的裂缝,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数到第一百零八遍时,病房的门开了。
***走进来,脸色很难看。他身后没有小文,只有两个警察,抬着一个担架。担架上盖着白布,白布下面,是一个小小的人形轮廓。
聂刚的心跳停了。
“李叔叔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小文呢?”
***走到床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对抬担架的警察点了点头。警察把担架放在地上,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。
白布下面,是一张苍白的小脸。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,但永远也说不出来了。是小文。但又不是小文。这个小文,比聂刚记忆中的要瘦,要苍白,要……没有生气。
“我们赶到时,已经晚了。”***的声音很沉,很哑,“赵家那对夫妻,听说陈师傅被抓了,怕事情暴露,连夜把小文……从楼上推了下去。十二楼。”
聂刚的呼吸停止了。他瞪着担架上那张苍白的脸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推下去?十二楼?小文?那个爱哭的、胆小的、长得很好看的、被陈师傅说是“好苗子”的小文?
不。不可能。小文应该在赵家,穿着新衣服,吃着好吃的,上着好学校,当有钱人家的儿子。就算不快乐,但至少活着。活着,就有希望。活着,就能等到被救的那一天。
怎么会……从楼上推下去?
“那对夫妻抓到了吗?”女警察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抓到了。”***的拳头握得紧紧的,“男的还想跑,被我们按住了。女的在哭,说不是故意的,说是小文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。但我们在阳台上发现了小文的挣扎痕迹,还有那对夫妻的指纹。法医初步鉴定,是被人从后面推下去的。”
病房里一片死寂。只有仪器单调的“滴滴”声,和聂刚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。
他看着小文,看着那张再也没有生气的脸。他突然想起,在陈师傅那里分别的那天,小文哭喊着抓住他的胳膊,说“我不留下,我要跟你们一起走”。如果他当时再用力一点,如果再勇敢一点,如果把小文一起拽走,是不是就不会这样?
可是,没有如果。
小文留下了,被“调理”了,被卖给了赵家,然后,从十二楼摔了下去。
“大勇呢?”聂刚突然问,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。
***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这时,他腰间的对讲机响了。
“李队,李队,听到请回答。”
***拿起对讲机:“收到,请讲。”
“山区那边传来消息,找到‘老刘家’了。但是……”对讲机里的声音顿了顿,“孩子……没了。”
“什么叫没了?”***的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是……是矿难。老刘家那男人在私人小煤矿干活,前两个月矿塌了,死了。他女人带着孩子改嫁,嫁到更远的山里去了。我们的人找到那女人,她说……她说大勇两个月前,在山上砍柴时,摔下悬崖了。尸体……没找到。”
对讲机里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聂刚心上。
矿难。改嫁。摔下悬崖。尸体没找到。
大勇。那个脸上有胎记的、脾气倔的、说“我们要活下去”的大勇。那个在黑暗中,眼睛亮得惊人,说“等一个能跑的机会”的大勇。那个被卖到山区,给人当儿子,背柴干活的大勇。
摔下悬崖了。尸体没找到。
聂刚的世界,在这一瞬间,彻底崩塌了。
第八章 归途-->>(第1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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