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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断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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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摇摇头,叹了口气:“晚了,孩子。有些错,犯了就不能回头了。”

    铁棍落下。

    聂刚听见“咔嚓”一声。

    那声音很脆,很响,像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。但他没觉得疼,只是觉得腿一麻,然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右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曲着,像是多了一个关节。裤腿被顶起一个奇怪的凸起,那是断了的骨头。

    然后,剧痛才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痛,从骨头里透出来,蔓延到每一根神经,每一个细胞。聂刚张大嘴,想尖叫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着自己那条断腿,看着那奇怪的弯曲,看着裤腿上迅速渗出的血迹。

    世界变得很慢,很安静。他听不见老三和疤脸男人的说话声,听不见巷子外的车水马龙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,咚,咚,像打鼓。

    然后,黑暗涌上来,吞噬了一切。

    聂刚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再次醒来时,他已经在那个破院子里了。他躺在那堆干草上,右腿被两块木板夹着,用布条胡乱地绑着。木板绑得很紧,勒得他生疼。但比起腿里的痛,这根本不算什么。

    他的腿还在痛,一阵一阵的,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的骨头。每一次痛,都让他浑身抽搐,冷汗直流。

    老三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,抽着烟。看见他醒了,老三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
    “醒了?”老三的声音很平静,“腿断了,得养一段时间。养好了,就能要饭了。”

    聂刚看着他,眼神空洞。他已经哭不出来了,眼泪早就流干了。他现在只觉得冷,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。

    “知道为什么断你的腿吗?”老三问。

    聂刚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是为了让你记住,”老三自顾自地说,“记住,不听话的孩子,就是这个下场。记住,断了腿,你就跑不了了。记住,从今天起,你只能要饭,要一辈子的饭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你放心,三叔不会亏待你。你好好要饭,好好挣钱,三叔管你饭吃,管你住处。等你长大了,三叔还给你找个媳妇,让你成个家。好不好?”

    聂刚还是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屋顶,看着那些蛛网,看着那只还在结网的蜘蛛。

    老三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也不生气,只是拍拍他的头:“好好养着,养好了,就能挣钱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,锁上门。

    屋子里又只剩下聂刚一个人。不,现在连他也不是“完整”的人了。他少了一条腿,一条能跑的腿,一条能走路的腿,一条能回家的腿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着自己被木板夹着的右腿。裤腿被卷起来了,他能看见小腿肿得老高,皮肤是紫黑色的,有些地方破了皮,渗着血和黄色的脓。木板夹得很紧,但夹得并不正,他能感觉到,里面的骨头是错位的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条腿就算好了,也废了。他会变成一个瘸子,一个只能爬着走路的瘸子,一个真正的乞丐。

    就像那天在街上看见的那个断腿乞丐一样。

    那个乞丐坐在木板上,用两只手撑着地面前行。他面前放着一个破碗,里面零零散散有些硬币和毛票。每当有人经过,他就用凄惨的声音喊:“行行好,给点钱吧……可怜可怜我这个残废吧……”

    那就是他的未来。

    聂刚闭上眼睛,眼泪又流了出来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哭出声。他只是无声地流泪,让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耳朵,流进干草里。

    他想妈妈,想爸爸,想家。但他知道,他回不去了。他断了腿,跑不了了。就算能跑,他又能跑到哪里去?一个断了腿的六岁孩子,在陌生的城市里,能活几天?

    他想大勇,想小文。大勇现在在哪里?在山区给人当儿子,过得好不好?小文呢?在赵家,当有钱人家的儿子,是不是真的过上了好日子?

    他们都走了,只有他留下了,留在这个破院子里,断了腿,等着变成真正的乞丐。

    窗外,天黑了。远处传来鞭炮声,零零星星的。今天是元旦前夜,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,吃团圆饭。

    聂刚想起去年的今天。妈妈做了好多菜,有红烧肉,有鱼,有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。爸爸买了鞭炮,在院子里放。他捂着耳朵,躲在门后看,又害怕又兴奋。放完鞭炮,妈妈给他换上新衣服,红色的,上面印着卡通图案。爸爸给他压岁钱,十块钱,他高兴得不得了,藏在枕头底下,舍不得花。

    那时多好啊。那时他还是个有家的孩子,有爸爸妈妈疼的孩子,有腿能跑能跳的孩子。

    现在,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没有家,没有爸爸妈妈,没有腿。

    只有这个破院子,这堆干草,这条断腿,和等着他的、当乞丐的未来。

    鞭炮声越来越密,远处有烟花升起,在夜空中绽开,五彩斑斓的,很美。但那美不属于他,一点也不属于他。

    聂刚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干草里。干草很扎人,有霉味,但他不在乎了。他现在只希望,这一切都是一场梦。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。等梦醒了,他还在家里,还在妈妈身边,腿还好好的,能跑能跳。

    但腿上的剧痛告诉他,这不是梦。

    这是真的。

    他的腿真的断了。

    他真的要当乞丐了。

    他真的,再也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夜深了,鞭炮声渐渐停了。整个城市都睡了,只有聂刚还醒着,睁着眼睛,看着从破窗户照进来的月光。

    月光冷冷清清的,像一层霜,铺在地上,铺在他身上,铺在他那条断腿上。

    他看着月光,看了很久,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
    在梦里,他又有了一条好腿。他跑啊跑,跑回了家。妈妈在门口等他,张开双臂。他扑进妈妈怀里,妈妈紧紧抱着他,说:“刚仔,你回来了,妈妈想死你了。”

    他哭啊哭,说:“妈妈,我的腿断了,我好疼。”

    妈妈说:“不怕,妈妈给你吹吹,吹吹就不疼了。”

    然后,他真的不疼了。

    但梦醒了,腿还是疼的,断的。

    天亮了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    新的一年,也开始了。

    但聂刚的新年,是从一条断腿开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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