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牧坐回去,闭着眼想了一会儿。
等黄天城的回令?来不及。一来一回至少五天,五天里那些豆种还不知道要被糟蹋掉多少。
得自己先动。
他睁开眼,叫来管事的。
“传我的令。派人分头去易县下辖各村,把这条令传到每家每户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大贤良师所赐仙豆,必须全部种下。颗粒不剩。谁敢不种,谁敢拿去换粮、煮食、倒卖,一经查实,按抗拒天令论处,重罚。”
管事的连连点头,提笔记录。
张牧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凡是种我张牧名下田地的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那些田,他已经说过不要了。
但名义上,那些佃户种的还是张家的地。
按规矩是要交租的。
“种仙豆者,免租。”
管事的愣了:“全免?”
“全免。一粒租子都不收。”
张牧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种其他东西的,照常收租。四成,一文不能少。”
管事的嘴巴张了张,但什么都没说。
他看得出来,这位张大人是认真的。
这一手够狠。
你不信仙豆?行。
你种你的粟米小麦。但你种的是张牧的地,四成租子交上来。
你信仙豆?
好。
种了就免租。
零成本。
傻子才不种。
“去办吧。”张牧摆摆手,“今天之内,所有村子都得通知到。明天一早我要看各村的回报。”
管事的领命出去。
张牧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。
桌上那碗水已经凉透了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水入喉,激得牙根生疼。
他想起大贤良师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你的恨,不该浪费在磕头上。用在该用的地方。”
张牧放下碗,重新拿起了笔。
账册上还有几十页没算完。
易县十三个乡、六十七个村、两万多口人的赈灾粮怎么分、豆种怎么调配、各村拨多少人手挖渠排水——这些数字不会自己跑出来。
他得算。
一笔一笔地算。
算盘珠子劈啪作响,在安静的县衙后院里,像一阵密集的雨点。
窗外,太阳开始升高。
易县城里,骑马的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从县衙门口冲出去,朝着四面八方的村庄飞奔而去。
马蹄踏碎了路面上的水洼,溅起一片片泥浆。
那些泥浆落回地面的时候,十里铺的李三娘正蹲在自家田里,给昨天种下的豆种浇水。
狗儿蹲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拨开覆土,看了看底下的豆种。
“娘,好像没发芽。”
“才一天,急什么。”
李三娘抬头看了看天。
太阳出来了。
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