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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扑到他腿边,张开两只胳膊挡在他前面。
脸仰着,看着那个拔刀的兵卒。
她的嘴巴在动。
声音很小,但甲板上安静,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“哥哥是好人。”
她说。
“不要杀哥哥。”
那个拔刀的兵卒动作停了。
不是因为话的内容。是因为这个小姑娘扑过来的时候,身上裹着的那件大衣服滑了一半,露出了里面的衣裳。
衣裳胸口上别着根红绳。
红绳上拴着一块木牌。
兵卒看到了那块木牌。
他回头看蓑衣男人。
蓑衣男人也看到了。
他走过来两步,蹲下去,拿起那块木牌。
翻过来。
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。
太平。
蓑衣男人沉默了几息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二郎。
又看了一眼小姑娘。
小姑娘死死抱着李二郎的腿,不撒手。
蓑衣男人站起来。
腰间铃铛晃了一下,叮的一声。
“不杀了。”
他说。
“打碗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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粥是糙米粥。
很稀。碗底能照出人影。
但是热的。
李二郎端着碗,手抖得厉害,差点洒出来。
他先把碗递给小姑娘。
小姑娘接过去,抱着碗喝了一口。
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然后她把碗推回来。
李二郎不接。
“你喝。”
小姑娘又推过来。
两个人推了几个来回。
旁边一个兵卒看不下去了,又打了一碗过来,往地上一墩。
“一人一碗,别磨叽了。”
李二郎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热粥灌进喉咙的那一刻,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感动。
是太烫了。
五天没吃热东西了。嗓子受不住。
他蹲在甲板角落里,一口一口喝粥,一口一口掉眼泪。
也不擦。
反正脸上全是雨水和泥,看不出来。
小姑娘蹲在他旁边,也在喝粥。
喝得很慢。
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好久才咽。
像怕喝太快就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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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船继续往前走。
雨越下越大。
铁甲船没有帆。
甲板两侧各伸出一排长桨,桨手在船舱底层,喊着号子,一下一下划。
很慢。
比不上顺流而下的速度,但它逆着水走,稳稳当当,像一头铁牛拉着犁在河面上耕。
李二郎靠在船舱的铁壁上。
铁壁冰凉的。
但上面搭了一层草席,不直接贴后背,勉强能待。
小姑娘缩在他旁边,已经睡着了。
她睡着的时候,脸上的恐惧终于消了。
就是一个普通小孩的脸。脏兮兮的,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,但是安静的。
李二郎看着她,想她到底叫什么名字。
问了吗?好像没有。
走了五天,他一直在赶路、在躲人、在找吃的。
从来没问过。
她也没说过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有老茧,有血痂,有泥。
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——那是焦豆子的颜色,还是别的什么颜色,他分不清了。
这双手杀过人。
这双手也从废墟底下把一个小姑娘拖出来过。
他不知道这两件事能不能抵消。
大概不能。
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船舱外传来桨手的号子声。
“嗬——嗬——嗬——”
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很慢。很沉。很稳。
李二郎靠着铁壁,闭上了眼。
他不知道这条船要去哪。
也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但至少现在——他喝了一碗热粥,身边有一个活着的小姑娘,头顶有一块铁板挡着雨。
他想起他娘绣的那四个字。
平安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