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刚才那点因为笑场而产生的窘迫,瞬间被这股“捍卫武侠片浪漫”的冲动给冲淡了。
她也转回头看向屏幕,此时电影正播放到男主角施展“绝世轻功”,在树林间几个起落,身影飘逸如仙的镜头(当然,以现在的眼光看,剪辑痕迹和替身运用都很明显)。
林清晓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有力,反驳道:“武侠片要什么牛顿!”
她伸出食指,虚点了一下屏幕上那个“飘逸”的身影,试图找出优点来支撑自己的观点:“你看这个轻功……多飘逸!多有……那个意境!”
她一时找不到更精准的形容词,只好用了“意境”这个比较虚的词,但语气里的坚持却很明显。
她似乎忘了刚才自己还因为男主角的中二pose而偷笑,此刻却下意识地站到了“维护武侠片浪漫设定”的阵营,只为反驳沈墨华那过于“科学”的批判。
沈墨华闻言,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。
他侧过头,目光终于正式地落在林清晓脸上,看着她因为反驳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和那努力摆出的“我有道理”的表情。
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兴味,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、值得探讨的课题。
他转回头,依旧看着屏幕,用那种平稳的、探讨问题般的语气回应:“‘飘逸’的视觉效果,可以通过镜头调度、剪辑速度和后期特效优化来实现,而不是依靠明显违反动力学的动作设计。真正的‘意境’,应该建立在哪怕虚构也自洽的逻辑基础上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带着点循循善诱(或者说,气人)的味道:“否则,就像用漏洞百出的代码去运行一个宏伟的程序,最终体验会大打折扣。”
他竟然用编程来比喻电影拍摄。
林清晓被他一串专业术语和类比噎了一下,但她骨子里那股倔劲上来了,立刻反击:“那是你不懂武侠的浪漫!轻功就是要飞檐走壁,就是要违反地心引力!这叫艺术夸张!都按物理定律来,还看什么武侠,去看纪录片好了!”
她的话没什么严谨逻辑,全是直白的感受和蛮横的“定义”,典型的林清晓式反驳风格。
沈墨华似乎并不在意她的“蛮横”,反而接了下去,语气依旧平静,却开始具体举例:“艺术夸张可以接受,但细节处理需要更精细。比如这个踏水无痕的镜头,水面涟漪的生成和消失速度,与人物脚步的接触时间明显不匹配,如果用更高速的摄影机和精细的后期……”
“停停停!”林清晓忍不住打断他,觉得头大,“你看电影还是做技术鉴定啊?感觉,感觉懂不懂?看武侠片要的是感觉!热血!侠义!谁管水面涟漪速度对不对!”
她几乎要抓狂了,这人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较真成这样?
“感觉建立在可信的细节之上。”沈墨华不为所动,坚持自己的观点,“失真的细节会不断提醒观众‘这是假的’,从而削弱代入感和‘感觉’。”
“那是你太挑剔!”林清晓不服。
“这是基本的技术素养。”沈墨华淡定回应。
“这叫吹毛求疵!”
“这叫尊重逻辑。”
……
两人竟然就这样,借着屏幕上播放的、充满时代痕迹的武侠电影,你一言我一语,就着影片的**物理合理性**与**艺术夸张**的边界问题,小声地**斗起嘴**来。
沈墨华的论调始终围绕着技术细节、逻辑自洽和优化可能性,理性而克制,如同在召开一个小型的技术评审会。
林清晓的反驳则更多基于直观感受、对武侠类型片约定俗成“规则”的维护,以及“不要那么较真”的朴素观点,直率而带着点急躁。
他们的声音都不大,夹杂在电影的配乐和打斗声中,更像是某种背景下的低声絮语。
争论的内容或许幼稚,甚至有些无厘头,但奇妙的是,之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那种僵硬、尴尬和小心翼翼的氛围,却在这种看似无意义的斗嘴中,不知不觉地**消融**了。
虽然彼此的观点看似南辕北辙,但这种聚焦于具体事物(哪怕是部老电影)的交流,反而让空气流动起来,驱散了那份因私人领域碰撞而产生的凝重。
他们依旧各自坐在沙发的一端,中间隔着两个抱枕,姿势却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绷。
林清晓不知不觉放下了捂嘴的手,身体微微转向沈墨华的方向,脸上因为争论而重新泛起淡淡的红晕,这次不是羞恼,更像是一种投入“辩论”后的生动气色。
沈墨华虽然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,但交叠的手松开了,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,侧脸对着屏幕,余光却能扫到另一端那个为了“武侠片的浪漫”而据理力争的身影,眼底深处那抹极淡的兴味,似乎一直没有散去。
电视屏幕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,映照着这意外而奇特的周五夜晚。
元宝似乎对主人的低声争论感到困惑,抬起头看了看这边,又看了看那边,最终决定不去理会,将下巴搭在前爪上,继续盯着电视里飞来飞去的人影。
电影还在继续,播放着那些如今看来或许粗糙、却承载着某个时代印记和某些人记忆的故事。
而沙发上的两人,就在这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,进行着一场无关商业、无关工作、只关乎一部老电影和彼此不同视角的、微小而平和的“交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