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弟子蔡燕梅,亦在蔡师弟帐外停留片刻,若有所思。”
“蔡燕梅……”清虚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手指再次无意识地在几面上敲击起来,发出笃笃的轻响,在寂静的帐篷内格外清晰。
桃林偶遇,涤尘洞异变,静笃亲自探查,如今又对蔡家怀格外“关注”……这一切,真的只是巧合吗?还是说,桃源道院知道了什么关于那孩子……或者说,关于那“木火通明”背后可能隐藏秘密的线索?
周子敬垂手而立,静待师尊示下。
良久,清虚子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“子敬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先锋队入选之事,你亲自去办。务必……妥当。”清虚子声音平淡,却着重强调了最后两个字。
“是。弟子定会办得妥妥当当。”周子敬深深一揖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冰冷。
妥当,意味着蔡家怀的名字,必须出现在先锋队的名单上。也意味着,需要一些“恰到好处”的推动,让这个选择看起来合情合理,无人能够反对。
帐外,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。黎明的微光,艰难地穿透浓重的雾气,给死寂的营地带来一丝朦胧的光亮。
新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
而有些人,却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下一个黎明。
营地边缘,那顶破旧的帐篷里。
蔡家怀依旧静静地躺着,气息微弱,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。唯有掌心中那几道深深的、几乎要掐出血痕的指甲印,和紧闭眼皮下急速转动的眼球,显示着这具躯壳内部,正经历着怎样激烈的风暴。
韩厉给的“黑玉断续膏”药效霸道,配合黄老的温养,外伤已好了七七八八。但真正的凶险,却在体内。
两股力量——那阴寒刺骨的魔气残留,与那灼热暴戾的诡异暖流,依旧在他破损的经脉与枯竭的丹田中激烈冲撞,相互撕咬,维持着一种危险而脆弱的平衡。每一次冲撞,都带来刮骨剔髓般的剧痛,也带来灵魂被反复撕裂的折磨。
昨夜,当圣教徒与幽冥道余孽在营地外角力,当静慧师太冰冷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,当那声不受控制的“阿沅”脱口而出时……他并非全无知觉。
相反,在那极度痛苦与混乱的间隙,他的意识仿佛被剥离出来,悬浮于肉身之上,以一种奇异的视角,“看”到了帐篷外发生的一切,也“听”到了静慧师太与蔡燕梅的低语。
诅咒残留……至阳暴戾之气……本源碎片……魔念寄生……
一个个冰冷的词语,如同淬毒的冰锥,刺入他残存的意识。
原来,他这具躯壳,这残破的生命,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长眼中,不过是一个“可能”的诅咒载体,一个“疑似”的魔念寄生,一个需要被“妥当”处理的麻烦与隐患。
先锋队?九死一生的探路石?死得其所?
呵。
一股冰冷到极致、却又灼热到要将灵魂焚烧殆尽的怒火,在那片绝望的废墟上,悄然点燃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他要承受这无端的诅咒?凭什么他要被当作弃子随意摆布?凭什么他连挣扎求生的资格,都要由他人来“恩赐”?
清虚子的漠然,周子敬的算计,静笃师太的审视,甚至……蔡燕梅那平静目光下可能隐藏的疏离与割舍……所有这些,都化作了燃料,让那怒火越烧越旺。
他不想死。
至少,不能像一条无名的野狗,死在这肮脏的帐篷里,死在某个精心策划的“妥当”安排下,死在那些漠然或算计的目光中。
他要活。
哪怕这活着,需要与魔共舞,需要坠入更深的深渊,需要付出一切代价。
意识沉入体内那狂暴的战场,不再试图去“安抚”或“引导”,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,主动搅动那两股对冲的力量!让它们碰撞得更猛烈,湮灭得更彻底!将那毁灭性的乱流,强行纳入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,冲击那些堵塞的关窍,撕裂那些腐朽的壁垒!
痛苦,瞬间放大了十倍、百倍!
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,冷汗瞬间浸透衣衫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鲜血从嘴角溢出。但他死死忍着,没有发出一丝声音。灵台深处,那被撬开一丝的缝隙,在这疯狂的自我摧残下,似乎又扩大了一分。更多灼热暴戾的暖流,混杂着冰冷阴寒的魔气,从那缝隙中涌出,加入这场内部的毁灭风暴。
毁灭吧!将这具残破的躯壳,将这该死的命运,连同那些施加于他的一切,统统毁灭!
然后,在毁灭的灰烬中,或许……能生出一点新的东西。
一点,只属于他自己的,哪怕扭曲、哪怕黑暗的力量。
帐篷外,天色渐亮。
晨雾愈发浓重,将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灰白之中。远处,黑风峪方向的魔气翻涌,似乎也随着黎明的到来,变得更加活跃,低沉的呜咽声中,隐隐夹杂了令人不安的尖啸。
战争的阴云,非但没有散去,反而更加沉甸甸地压了下来。
而在这浓雾与阴云之下,不同的心思,不同的算计,不同的挣扎与抉择,都在悄然酝酿,等待着某个时机,轰然碰撞。
营地中央,中军大帐前,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上,冲虚真人负手而立,面色沉凝。各派首领、战部统领分列两侧。台下,数百名被初步筛选出的、来自各派的精锐弟子,鸦雀无声地站立着,等待着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。
先锋队,即将集结。
命运的齿轮,在浓雾与血色的背景下,缓缓转动,发出沉重而冷酷的咯吱声响。
蔡家怀的名字,如同一个不起眼的符号,被周子敬用朱笔,稳稳地落在了百草阁推荐名单的最末尾。
而此刻,那顶破旧帐篷里的“符号”,正经历着生死之间最残酷的蜕变。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麻布,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但那双紧闭的眼皮下,某种冰冷而疯狂的东西,正在破壳而出。
雾,更浓了。
锁链崩断的脆响,仿佛还在灵魂深处回荡。
而新的枷锁,已然铸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