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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池影魔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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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五章 池影魔踪

    三日的时光,在压抑的等待与暗流涌动中,缓慢而沉重地流逝。

    百草阁内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。晨钟暮鼓依旧,演武吐纳如常,但空气里总似漂浮着一层看不见的尘埃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巡守的弟子增加了,目光也变得更加锐利警惕。丹房与库房区域,更是加派了双倍的人手,日夜轮值,法阵的光芒在夜色中流转不息。偶有高阶修士的遁光匆匆划破长空,投向西南方向,旋即消失在天际,带回的往往是更加凝重的神色和紧闭的殿门。

    “黑风峪”三个字,已成为弟子们私下交谈时压低嗓音、交换眼神的禁忌词汇。尽管明面上师长们依旧安抚,说着“魔物癣疥之疾,不足为惧”、“宗门早有防备,定能雷霆扫穴”之类的套话,但那日渐频繁的传讯剑光,长老们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虑,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、日渐浓郁的紧张感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:事情,绝没有那般简单。

    蔡家怀如同置身事外的幽灵,穿行在这日益绷紧的氛围里。他依旧每日去千芝圃照料他的那片药田,依旧忍受着旁人或明或暗的目光与议论,依旧在夜深人静时,独自面对那间歇性发作、虽不如前几日狂暴却依旧磨人的头痛,以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、愈发清晰的破碎画面——血色苍穹,崩塌的宫殿,癫狂的嘶吼,还有那冰冷彻骨、将他(或者说,那道模糊身影)拖向深渊的无形锁链。

    清心池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,寒光凛凛。明石长老那日的话,周子敬看似关切实则步步紧逼的“安排”,都在提醒着他这个既定的事实。百草阁已经为他,或者说,为像他这样的“潜在隐患”,划定了最后的界线——要么在清心池中“净化”成合格的宗门弟子,要么带着“富足安稳”的许诺,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
    没有第三条路。

    他试过更加专注地去感应那些灵植,试图从那种奇异的、与草木灵性的微弱共鸣中,找到一丝对抗宿命的力量。然而,每当暖流自丹田深处晦涩角落渗出,带来植物生命微弱的喜悦回应时,紧随其后的,必然是愈发清晰的、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冰冷战栗,以及破碎画面中那双燃烧着疯狂与绝望的眼睛。仿佛那种感应能力,本身就是诅咒的一部分,是连接他与那个黑暗过往的、无法斩断的脐带。

    偶尔,在极度疲惫或头痛欲裂的间隙,他会下意识地望向桃源涧的方向。层峦叠嶂,云雾阻隔,什么也看不见。那个清冷如冰、曾与他命运短暂交缠又被他亲手(或者说,被阵法)斩断的女子,此刻在做什么?是否也在这山雨欲来的压抑中,承受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压力?她会想起那次桃林中短暂而冰冷的对峙吗?还是早已将那道“晦气”彻底涤荡,道心通明,继续她清静无为的修行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也不该去想。保持距离,莫要牵扯——这不仅是静笃师太对蔡燕梅的告诫,也成了他对自己无言的警告。任何不必要的联系,都可能带来更多无法预料的危险,对他,或许……对她也是。

    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压抑与等待中,第三日,如期而至。

    这一日,天色比前两日更加阴沉。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醉仙阁七十二峰之上,仿佛随时会塌下来。山风也变得狂躁,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土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

    清晨,蔡家怀换上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、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弟子服——这是去清心池的“规矩”,需穿正式弟子服饰,以示郑重(或者说,以示惩戒的正式)。衣服有些旧了,领口袖口都有些磨损,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更衬得他身形消瘦,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。

    他没有吃早饭,也吃不下。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屋内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几件旧衣,几本翻烂的《基础丹诀》,墙角那株半死不活的凝神草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床底木箱最底层,那件染血的旧衣上。血迹早已变成暗褐色,硬邦邦地贴在粗糙的布料上。他看了片刻,终究没有动它,重新盖上了箱盖。

    推开门,山风带着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,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。忘尘崖边空无一人,只有翻涌的云海和呜咽的风声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承载了他十一年孤独、屈辱与无数个头痛不眠之夜的地方,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下石阶。

    集合地点在抱朴峰下的“洗心坪”。这是一片宽阔的白石广场,地面由巨大的白色玉石铺就,刻着繁复的净化符文,平日里少有使用,显得格外空旷冷清。当蔡家怀抵达时,已有十几名弟子先到了。都是这次被“点名”前往清心池的,大多是外门或记名弟子,也有两三个和他一样处境尴尬的内门弟子。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,或紧张,或沮丧,或惶恐,三两成群地站在一起,低声交谈着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
    “听说清心池水,冰冷刺骨,直透神魂……”

    “何止!还要经历‘问心幻境’,稍有不慎,道心受损都是轻的!”

    “唉,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魔物闹事,连累我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少说两句吧,被听见了更麻烦……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蔡家怀没有加入任何一群,独自走到广场边缘,靠着一根雕刻着瑞兽的石柱,沉默地望着远处阴云密布的天空。他的到来引起了一些注意,窃窃私语声稍微大了些,目光在他身上逡巡,带着好奇、怜悯,更多的是一种疏离与隐隐的排斥。在这个即将共同面对“净化”的群体里,他依旧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。

    不多时,负责引领的执事长老到了,并非明石,而是一位姓赵的、面容严肃的中年长老。他目光冷峻地扫过在场弟子,确认人数无误后,也不多言,只简短说了句“跟上”,便祭出一件形似扁舟的飞行法器,当先踏了上去。

    弟子们依次登上飞舟。法器不大,十几个人站上去显得有些拥挤。蔡家怀找了个角落站定,飞舟缓缓升起,破开湿冷的空气,向着醉仙阁深处、一处被列为禁地的山谷飞去。

    风声在耳边呼啸,下方的殿宇楼阁、药田灵圃飞速后退,逐渐被更加浓密的云雾和险峻的山势取代。越往深处,灵气越发浓郁,但也多了一股肃穆、甚至森严的气息。偶尔能看到空中掠过其他遁光,见到这艘载着“特殊弟子”的飞舟,都远远避开,仿佛避讳着什么。

    约莫飞行了半炷香的时间,前方出现两座如同刀劈斧削般的陡峭山峰,中间夹着一道狭窄的缝隙,雾气从中滚滚涌出,看不清内里情形。赵长老驾驭飞舟,径直冲向那道缝隙。

    穿过雾气的瞬间,一股冰寒彻骨的气息扑面而来,即便隔着飞舟的防护光罩,众人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眼前豁然开朗,出现一个被环状山峰严密包裹的幽深山谷。谷内光线黯淡,终年不见阳光,弥漫着乳白色的、如有实质的浓雾。雾气缓缓流转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清新感,却又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凛冽寒意。

    谷地中央,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水池。池水呈现出一种极为纯净的、近乎透明的淡蓝色,水面上氤氲着比周围更浓的白色寒气,凝而不散。水池边缘由光滑的黑色玉石砌成,上面同样刻满了密密麻麻、比洗心坪上更为复杂玄奥的银色符文,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、稳定的灵光。

    这里,便是清心池。

    飞舟在池边一块平坦的黑玉平台上缓缓降落。赵长老率先走下,众弟子依次跟上,脚踩在冰凉的黑玉石面上,寒气仿佛能透过鞋底钻上来。

    池边已有一位老者等候。老者须发皆白,面容枯槁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道袍,闭目盘坐在池边一块蒲团上,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仿佛与这池水、这山谷融为一体。直到赵长老上前,恭敬行礼,口称“守池长老”,老者才缓缓睁开眼。

    那是一双异常清澈、却又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睛,目光扫过众人,不带任何情绪,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,仿佛内心所有的秘密都在这一眼下无所遁形。

    “规矩,尔等可知?”守池长老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如同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。

    赵长老代为回答:“来时已再三申明。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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