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声追问,“为一个正邪对立、此生难见、甚至早已把你放下的正道修士,值得吗?”
王小花终于侧首,漆黑眼底干净通透,无半分迷茫:
“他于我黑暗半生,赠我唯一善意。”
“世人谤我、辱我、杀我、弃我,唯他信我、护我、为我逆行、为我求公道。”
“他赠我一束光,我护他一生安。”
“仅此一桩,便抵得过百年苦难。”
老魔看着她澄澈眼神,沉默良久,终是长长一叹:“你这孩子,太痴,太真,也太傻。”
“我不傻。”
王小花轻轻摇头,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,是坠入深渊多日来,第一次展露温柔神色。
“我若锁心断情,从此无情无念、杀伐成性,纵然坐拥万里魔疆,也不过一具空壳傀儡。”
“可我如今有心、有念、有所盼。”
“深渊再苦,我心底有光,便不算沉沦。”
老魔看着她眼底那一点不灭的微光,低声道:“可你知道吗?那青云小子,已经被废首席、禁足思过崖三年。他自身难保,三年不得出山,不得查案,不得过问你我魔渊之事。他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这番实情,是彻底打碎念想的冷水。
他被困崖上,她被困渊底。
他无能为力,她无处可盼。
世间最残忍的相思,莫过于两两牵挂,两两囚禁,两两相望,两两无望。
王小花闻言,眼底微光轻轻一颤,却没有半分怨怼,只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甘愿受囚?”老魔不解。
“正因为我知道,才更要守住心念。”
她抬眼望向头顶遥遥天光,语气温柔而坚定:
“他为我逆了师门、逆了正道、逆了天下流言。”
“我便为他忍尽炼狱、守尽初心、熬尽百年孤寂。”
“他有他的正道枷锁,我有我的魔渊宿命。”
“我不盼他冒险救我,不盼他逆天改命,我只盼他安稳思过、平安悟道、前程无虞。”
老魔听得心头震动,久久无言。
他见过为爱疯魔、为爱痴狂、为爱颠覆天下之人,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隐忍的情。
不纠缠、不拖累、不奢求、不牵绊。
只是默默守望,各自承受各自的宿命劫难。
良久,老魔轻声叹道:“仙魔之恋,本就是天道大忌。你们二人,从初见那一刻,就注定坎坷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王小花淡淡应下。
“那你可曾后悔?”
她垂眸,指尖轻轻抵在心口,隔着层层皮肉,似触碰那枚早已空了、却依旧留着余温的白玉药瓶。
那是她黑暗深渊里,唯一随身携带的念想。
“不悔。”
字字轻缓,却掷地有声。
“若重来一次苍梧初逢,我依旧会留情,依旧会心动,依旧会为他,自选深渊百年。”
老魔摇头苦笑,转身隐入黑雾深处:“罢了,痴人自有痴人念,老夫不再多劝。你好生自渡吧。”
深渊再度归于死寂。
蚀魂阴风依旧刺骨,炼狱折磨不曾停歇。
王小花缓缓闭上眼,任由漫天煞气冲刷身躯,任由剧痛啃噬经脉神魂。
剧痛之中,她心底一遍遍默念那个温润的名字,当作支撑百年炼狱的唯一执念。
郑兴明。
你在崖上看云,我在渊底守夜。
你在青云静心悟道,熬过三年禁足。
我在魔渊独受炼狱,熬过百年孤凉。
你不必冒险逆行,不必再为我背负非议。
我不必奢求昭雪,不必盼世人公允。
你平安,我便心安。
【双渊隔空,两两相思】
一日日落,一夜月升。
青云思过崖,月华洒满青石,温柔铺地。
郑兴明静坐崖前,望着西空月色,轻声低语:“小花,今夜深渊寒重,你可否熬得住?”
万丈魔渊底,永夜漆黑,阴风呼啸。
王小花似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,缓缓抬眸,望向头顶那一缕穿透万里山河的月光残影,心底轻轻回应——无声无息,无人听闻,只存于心。
我熬得住。
你亦安好,勿念。
他在云端思人,她在渊底念君。
一崖望月,一渊听风。
一人守三年之约,一人等百年归期。
正邪未改,天道未变,世人偏见未消。
可两颗隔着天地、隔着仙魔、隔着宿命的心,却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,稳稳相依,岁岁不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