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片明亮的光斑,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。
“病人是你母亲?”
“是。”
“情况确实很严重。”女医生放下资料,看向王雨,“二尖瓣狭窄已经到重度,肺动脉高压也很明显。必须尽快手术,否则随时有心衰风险。”
“手术成功率有多少?”
“在我们医院,这类手术的成功率在95%以上。但你母亲年龄偏大,体质虚弱,术后恢复可能会比较慢。”女医生顿了顿,“最重要的是,手术必须尽快做。最晚不能超过12月20日,再拖的话,手术风险会成倍增加。”
12月20日。
王雨记下了这个日期。
“床位和手术时间,能安排吗?”
“你预付二十万押金的话,我们可以优先安排。”女医生拿出一张预约单,“12月15日来办住院,做术前检查。手术时间定在12月18日或19日。有没有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王雨接过预约单,“12月15日,我一定带母亲过来。”
离开医院时,天已经黑了。
省城的霓虹灯亮起来,街道上车流如织。王雨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有人笑着走过,有人匆匆赶路,有人蹲在路边抽烟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烦恼,自己的倒计时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比特币行情软件。
价格:14.7美元。
涨了0.4美元。
太慢了。
按照这个速度,到明年四月,最多涨到几十美元。就算他把所有比特币都卖掉,也凑不齐手术费。
必须想办法加速。
王雨在省城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坐大巴回县城。回到医院时,母亲刚做完上午的输液,正靠在床头休息。看到他回来,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办好了?”
“办好了。”王雨在床边坐下,拿出预约单,“12月15日去省城住院,18号或19号手术。最好的专家,最好的病房。”
母亲接过预约单,手有些抖。她看着上面的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“要花……好多钱吧……”
“钱的事您别管。”王雨握住她的手,“您只要好好养身体,准备手术。等手术好了,我带您去旅游。”
母亲点点头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王雨没有劝,只是握着她的手,让她哭。
哭出来,总比憋在心里好。
接下来的日子,王雨开始了双重生活。
白天,他是病床前的孝子,给母亲喂饭、擦身、读报纸,陪她说话。母亲的精神时好时坏,有时会突然抓住他的手,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;有时又会沉默地看着窗外,一看看很久。
晚上,母亲睡着后,王雨就跑到医院外面的小旅馆。旅馆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,墙壁发黄,天花板上有水渍。但这里有网络。
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连上网络。
第一件事,查看比特币行情。
价格在14美元到15美元之间徘徊,像一条濒死的鱼,偶尔扑腾一下,又沉下去。王雨盯着K线图,眼睛发酸。他知道历史,知道明年四月比特币会开始暴涨,一路冲到几百美元。但他等不起。
母亲等不起。
第二件事,登录QQ。
李悦的头像亮着。
“今天接了三个广告,一共八百。粉丝涨到一万八了。”
“很好。继续。”
张伟的头像也亮着。
“雨哥,今天收了0.5个比特币,花了三百块。现在工作室账户还有两万八。”
“继续收。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陈默的头像暗着。
王雨点开聊天窗口,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。他问demo进度,陈默回复“在弄”。
他打字:“陈默,在吗?”
没有回复。
等了十分钟,还是没回复。
王雨关掉QQ,打开邮箱。有几封未读邮件,大多是广告。他一一删除,然后点开浏览器,搜索“短期高回报投资”。
搜索结果大多是骗局。
他关掉网页,靠在椅子上。
房间很安静,能听到隔壁房间的电视声,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,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。桌上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,照亮了笔记本电脑的键盘,也照亮了他疲惫的脸。
他几乎夜不能寐。
一闭上眼睛,就是母亲消瘦的脸,是比特币缓慢爬升的K线,是四十五万的数字,是12月20日的倒计时。
只有李悦的短信,能让他稍微喘口气。
“阿姨今天精神怎么样?”
“你要记得吃饭。”
“别太累,阿姨还需要你。”
简单的问候,成了他唯一的慰藉。
11月25日,晚上十点。
王雨坐在小旅馆的房间里,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。比特币行情图在屏幕上展开,价格:15.2美元。比一周前涨了不到一美元。
他打开手机日历。
11月25日。
距离12月20日,还有25天。
距离手术,还有25天。
距离四十五万,还差……他快速计算。比特币价值三万五,公众号收入不到一千,华强北利润三万,加起来六万五。缺口三十八万五。
拳头攥得发白。
指甲陷进掌心里,带来尖锐的疼痛。
这疼痛让他清醒。
他拿起手机,找到陈默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“王哥……”
“demo进度如何?”王雨开门见山,“能不能提前做出一个简易版本?只要能演示核心功能就行。我这边急着拉投资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。
“那个……王哥……遇到一些技术难点……”陈默的声音支支吾吾,“算法优化比想象中复杂……可能需要更多时间……”
“多少时间?”
“至少……再两周……”
两周。
那就是12月10日。
距离手术还有十天。
王雨闭上眼睛:“陈默,我母亲的手术费还差三十多万。这个demo是我现在唯一能快速拉投资的机会。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我明白……我明白……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王雨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12月5日,我要看到可演示的版本。如果做不到,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。”
挂断电话。
王雨把手机扔在床上,双手捂住脸。
房间里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,嗡嗡的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台灯的光从指缝漏进来,在眼前投下红色的光晕。他能闻到房间里淡淡的霉味,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,感觉到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刺痛。
三种感官,三种绝望的提醒。
但他不能绝望。
绝对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