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书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书皮上,蓝色布面泛着暗沉的光。他把两块玉佩穿在同一根红绳上,挂在脖子上。贴着胸口,凉凉的,但很快就暖了。
张建国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陈先生,我父亲说,你爷爷年轻的时候,去过很多地方。日本、朝鲜、东南亚,都去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你爷爷不是普通人。他说你爷爷是‘守山人’。”
陈元良抬起头。“您父亲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你爷爷在黄田住的那一晚,跟他聊了很多。说龙脉,说风水,说天下的气运。他说你爷爷不是一个普通的山村风水师,他见过大世面,去过很多地方,认识很多人。但他选择回到湘西,住在那个山沟沟里,做一个普通的山村老人。”
张建国看着他。
“陈先生,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。”
“他是。”
张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陈元良——是一把钥匙。铜的,很旧,磨得锃亮。钥匙柄上刻着一个“张”字。
“这是祠堂的钥匙。你拿着。以后来黄田,随时可以进祠堂。”
“张先生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张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帮了我们张家这么大的忙,一把钥匙算什么。而且——”他看着陈元良,“你爷爷说的对。有些东西,比天卷更重要。”
四
陈元良回到铁皮房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爹坐在床沿上,面前放着一碗面条,面条已经坨了,糊成一团。他在等他。
“吃了没有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吃。”他爹把碗推过来。
陈元良坐下来,端起碗,开始吃。面条坨了,他用筷子挑了挑,挑不起来,就端起碗来喝。喝得很响,呼噜呼噜的。
“爹,”他放下碗,“爷爷年轻的时候,是不是很少在家?”
他爹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张老先生告诉我的。”
他爹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旁边,点了一根烟。烟雾在铁皮房里飘散,灰蓝色的,像一层薄纱。
“你爷爷年轻的时候,一年到头不在家。你奶奶走得早,我一个人在落雁坳长大。村里的邻居照顾我,给我饭吃,给我衣服穿。你爷爷一年回来一两次,每次回来住几天,教我认几个字,然后就走了。他从来不跟我说他去哪了,做什么。我问他,他就说‘去看山’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。
“我小时候恨他。恨他不回家,恨他不管我,恨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那些山上、水上、罗盘上。后来长大了,不恨了。不是原谅了,是累了。恨一个人太累了。”
他把烟头按在灶台上,灭了。
“你爷爷最后一次出门,是十五年前。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回来的时候瘦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。他跟我说——‘德厚,我不走了。以后就在家陪你。’从那以后,他真的不走了。每天在家看书、写东西、教你风水。我以为他老了,走不动了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他不是走不动了,是他该做的事做完了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陈元良。
“元良,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。他做的那些事,我看不懂,也不懂。但我知道,他做的是大事。比种地、比打工、比开公司都大的事。”
陈元良看着他爹。他的脸上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很安静的、像秋天的水一样的东西。
“爹,”他说,“你不恨爷爷了?”
“不恨了。”他爹坐下来,看着他,“你爷爷走的那天,我哭了。不是因为他走了,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他。他一个人在外面跑了那么多年,回来之后,没有享过一天福。他把你教出来了,把那些书留给你了,然后就走了。”
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元良,你去做你爷爷没做完的事。家里的事,不用操心。”
“爹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他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暖。“你跟你爷爷一样,都是闲不住的人。”
五
那天晚上,陈元良没有睡。他坐在床沿上,把《守山笔记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爷爷的字迹从年轻到年老,从工整到潦草,从毛笔到钢笔。三十年的记录,三十年的心血。每一页都写满了批注,画满了地图,标注了龙脉的走向和气运的强弱。有些地方还画了符,写了口诀,记了日期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,字迹很轻,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:
“元良,找到三卷,找到龙脉核。这是爷爷的遗愿,也是陈家的使命。守住深圳,就是守住华夏的南大门。”
他把书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,跟罗盘和地图放在一起。然后他躺下来,看着头顶的铁皮屋顶。屋顶上有水渍,一圈一圈的,像树的年轮。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闪过爷爷的脸——爷爷在望龙峰上指着远方的龙脉,说“受伤了”。爷爷在暴雨夜躺在床上,脸色灰白,说“陈家的仇人在日本”。爷爷在梦里站在虚空里,说“离穿红裙子的女人远点”。
“爷爷,”他小声说,“你不是普通的山村老人,对不对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铁皮房顶的风声,呜呜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。
他把手放在胸口,摸了摸那两块玉佩。两块玉佩贴在一起,温温的,像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“爷爷,”他又说,“你教了我十年风水。但你最想教我的东西,没有写在书里,对不对?”
风停了。铁皮房里很安静。他爹在上铺打呼噜,呼噜声一起一伏的,像远处的海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