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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圳!深圳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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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饿了吧?我给你煮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不饿。在车上吃了干粮。”

    “干粮顶什么用。”他从纸箱里翻出两包方便面,“康师傅的,红烧牛肉味。将就吃,明天给你做好的。”

    他烧了一壶水,把面饼放进碗里,倒上开水,用筷子压住。动作很熟练,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
    面泡好了。他在里面加了两根火腿肠,一人一根。

    “吃。”他把碗推到我面前。

    我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面有点烂了,泡的时间长了。但汤很浓,咸咸的,热热的。对我来说,是相当美味了。

    他坐在对面的塑料椅子上,端着碗,看着我吃。

    “好吃吗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多吃点。锅里还有。”

    他自己没怎么吃,一直在看我。我抬起头看他,他就低下头扒拉两口面。等我把碗放下,他立刻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再来一碗?”

    “够了,吃饱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火腿肠呢?火腿肠吃了没有?”

    “吃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我的碗底,确认火腿肠确实吃完了,才重新坐下来。

    我看着他碗里的面。他才吃了不到一半,火腿肠还完整地躺在碗底。

    “爹,你怎么不吃?”

    “吃呢。”他扒拉了两口,又停下了,“你……你爷爷的坟,谁给看的?”

    “他自己看好了。半山腰,老松树底下。”

    “子山午向?”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。我爹居然知道子山午向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我以为他不问了。但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你爷爷……有没有给你算过命?”

    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算了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说?”

    我犹豫了一下。天煞孤星、十三重神煞、红裙子女人、八字全阴——这些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说我的命不一般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我爹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很奇怪,像是在看一样他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不一般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低,“你爷爷以前也给我算过。”

    “给你算的什么?”

    他没有回答。低下头,把碗里剩下的面几口扒完,站起来去洗碗。

    电磁炉上烧着水,咕嘟咕嘟地响。他背对着我,在水龙头下面冲碗。水龙头的水流很小,滴滴答答的,像是也在犹豫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爷爷说,”他突然开口了,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半,“我的命太薄。压不住陈家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我怔住了。

    “所以他让我出去打工。”他关掉水龙头,把碗倒扣在纸箱上,“说离得远一点,对大家都好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但我注意到,他的眼角有一道水痕。不知道是水龙头溅上去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“我以为离得远了,就能把你爷爷照顾好了。”他说,“每个月寄钱回去,让他买点好吃的,买件新衣裳。他说不用,说家里什么都不缺。我寄的钱,他都没花,给你攒着了。”

    “攒了多少?”

    “你问他去。”他笑了一下,但笑容没有到眼底,“他走了之后,你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什么了没有?”

    我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你爷爷的习惯。”他坐在床沿上,双手撑在膝盖上,“什么东西都往枕头底下塞。钱、存折、要紧的纸。他这辈子,最放心不下的东西,都搁枕头底下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地面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元良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恨不恨我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。突然到我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。

    恨他什么?恨他一年只回一次家?恨他把我丢给爷爷一个人带?恨他连爷爷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?

    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    “不恨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看我。那眼神里有惊讶,有不信,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试探着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

    我说的是实话。不是因为懂事,也不是因为客气。是真的不恨。

    恨是需要力气的。我在落雁坳这十九年,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跟着爷爷学东西上。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谁。

    再说了,恨他什么呢?他出去打工,是为了赚钱。赚钱,是为了寄回来。寄回来,是为了给我和爷爷花。他不是不要我们,他是……没办法。

    爷爷说过,有些人的命是山,有些人的命是水。山不动,水就要流。水流走了,不是不要山,是要去更远的地方,把外面的东西带回来。

    我爹是水。我也是。爷爷才是山。

    现在山没了。

    “不恨就好。”他低下头,声音有些哑,“不恨就好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塑料袋。塑料袋里装着几件衣服,他翻了翻,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。

    “明天穿上这个。”他把衬衫递给我,“别穿那件了。”

    我接过衬衫。是白色的,涤棉的,领子有点硬。胸口的口袋上印着几个字——“鑫达电子”。

    “厂里发的,”他说,“新的,没穿过。”

    “你自己穿。”

    “我有的穿。这件给你。”

    他把衬衫放在床上,又翻出一条裤子。深蓝色的工装裤,膝盖处磨得有些发白,但洗得很干净。

    “裤子旧了点,你先将就。等发了工资,给你买新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,够穿了。”

    “鞋子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我脚上的解放鞋,“鞋子明天去买一双。你这鞋,深圳穿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穿不了?”

    “太扎眼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苦涩,“穿这个出去,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……刚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“乡下来的”,但我听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爹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在深圳……过得好不好?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    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就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那个厂……鑫达电子,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还行。一个月三千多,包住不包吃。加班有加班费。”

    “累不累?”

    “不累。”他说,“比种地轻松。”

    我知道他在说谎。他的手比爷爷的手还粗糙,指甲缝里的油污怎么都洗不掉,指关节肿得像一个个小核桃。这是长年累月干重活的手。种地的手不是这样的。种地的手是泥土的颜色,是硬的,但不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但我没有拆穿他。

    “早点睡。”他说,“明天我去厂里问问,看能不能给你找个活干。”

    他关了灯,爬上上铺。铁架床嘎吱嘎吱地响了两声,然后安静了。

    我躺在下铺,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铁皮屋顶。

    铁皮屋顶上有水渍,一圈一圈的,像是年轮。有些地方生了锈,黄褐色的锈迹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楚。

    房间里很闷。铁皮房不隔热,三月的深圳已经开始热了,房间里像蒸笼一样。我翻了个身,床板又嘎吱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睡不着?”上铺传来他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火车上没睡好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睡不着。”他说,“你来了,我反而睡不着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怕你住不惯。”

    “住得惯。”

    “你别骗我。”他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,闷闷的,“这地方,狗都不住。”

    “你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办法。”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“元良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爷爷……有没有跟你说过,为什么让你来深圳?”

    我犹豫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他说,深圳是龙脉入海之地。”

    上铺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他就爱说这些。”我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风水啊,龙脉啊……以前在家的时候,天天说。我听不懂,也不想听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停。

    “但如果他说了,那就有他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又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你就按他说的做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铁皮房又安静了下来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就没了。

    “爹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明天还要上班,睡吧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

    上铺没有再说话。但我能听到他在翻身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过了很久,呼吸才变得均匀。

    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迷迷糊糊中,我听到上铺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。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在叹气。

    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我分不清是在说梦话,还是在跟我说。

    我没有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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