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殿里很静,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“你怕死?”太子问。
“怕。”陆文远诚实地说,“但更怕……活得不像自己。殿下,漕银案查清了,沈将军昭雪了,那些贪官抓了——这是好事。但臣想,若臣留在京城,当了监察御史,以后查的案子,还会像漕银案这样,只为真相,不为别的吗?”
他没等太子回答,继续说:
“臣在安平这些年,每天处理些琐事,有时候也觉得憋屈。但至少,那些事是清楚的。谁家的鸡丢了,谁家的地界争了,谁欠了谁的钱——一是一,二是二,查清了,断明了,老百姓服气,臣心里也踏实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
“京城的水太深。臣这条从安平小河里游过来的鱼,适应不了。”
太子听完,许久没说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陆文远。窗外是东宫的小花园,秋日的菊花开了,黄白相间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“你知道吗,”太子忽然说,“吕侍郎当年,也是这样。”
陆文远抬头。
“他破了七侠镇那桩大案后,先帝要封他做刑部侍郎,他拒绝了,说想回七侠镇当个捕头。”太子转过身,眼里有某种复杂的神色,“先帝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‘七侠镇的百姓认得我,我也认得他们。在那儿,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’”
他走回书案后,坐下。
“后来,他还是留在了京城,一步步做到户部侍郎。但每次喝酒喝多了,他都会说:‘还是七侠镇的酒好喝。’”
陆文远沉默。
“本王不强求你。”太子看着他,“圣旨既然下了,辞官的事,本王会替你周旋。但你要想清楚——回了安平,你就是个九品司长,这辈子可能就止步于此了。”
“臣想清楚了。”陆文远起身,躬身行礼,“谢殿下成全。”
太子挥了挥手。
陆文远退出去。
殿门关上时,他听见太子轻声说了一句:“这世上,总得有几个傻子。”
不知是说给他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走出东宫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夕阳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,像一道道栅栏。远处传来钟鼓声,那是宫门将要关闭的信号。
陆文远站在宫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。
朱红的宫墙,金色的琉璃瓦,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。
很美。
但不是他的地方。
他转身,朝客栈方向走去。
脚步很轻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