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讲究的是圆融,是和谐,是顺应自然,是以柔克刚。他一直以为,这便是世间最至高的道理。
可今天,一个外来者,用最直接,最粗暴,最不讲道理的方式,告诉他——你的“道”,错了。
在绝对的、笔直的、一往无前的力量面前,你那引以为傲的“圆”,不过是一个一捅就破的脆弱气泡。
这比杀了他,还要让他难受。
这是否定了武当派数百年的传承,否定了张三丰真人留下的道统。
他身后的那些年轻弟子,一个个瘫软在地,眼神空洞。他们心中的神,今天被人从神坛上,一脚踹了下来,还踩在地上,碾得粉碎。
“现在,你还觉得,你们的‘道’,值得存在吗?”
叶孤城的声音,像一把冰冷的锥子,刺入冲虚道长的耳中。
值得吗?
冲虚道长在心里问自己。
如果武当的“道”,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连门派的尊严都维护不了,那它还有什么意义?
他缓缓地抬起头,看着叶孤城。
他输了,输得彻彻底底。无论是武功,还是理念。
对方所说的那个“新秩序”,那个由皇帝主宰一切,王法高于一切的世界,虽然听起来冰冷而又无情,但他却悲哀地发现,自己,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。
江湖,真的错了吗?
侠义,真的错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武当派,不能就这么屈辱地,跪在一个外人面前。
他可以死,武当可以亡,但武当派数百年的风骨,不能断。
冲虚道长颤抖着,缓缓站起身。他没有去看叶孤城,也没有去看西门吹雪,而是转身,面向了紫霄宫的大殿。
大殿的正中央,供奉着一尊巨大的,由纯铜打造的张三丰真人的雕像。
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道袍,然后,对着雕像,恭恭敬敬地,磕了三个头。
每一个头,都磕得极重,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,发出“咚”的声响。
一旁的陆小凤,看得心惊肉跳。
他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这老道士,不会是想不开,要在这里自尽,以死明志吧?
“道长!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!”陆小凤忍不住喊了出来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武当派传承数百年,不能就这么断了啊!”
冲虚道长没有理他。
他磕完头,缓缓站起身,然后,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。
那是一柄古朴的,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真武剑。
他举起剑,不是对着叶孤城,也不是对着自己的脖子。
而是,遥遥地,指向了那尊张三丰真人的铜像。
“师祖在上!”
冲虚道长的声音,变得无比的悲怆和决绝。
“弟子冲虚无能,无法守护武当道统,致使门派蒙受奇耻大辱!”
“今日,弟子唯有,以死谢罪!”
“但弟子死前,斗胆,请师祖显灵,为我武当,留下最后一分尊严!”
他说着,猛地将手中的真武剑,朝着自己的心口,狠狠地刺了下去!
“不要!”
陆小凤惊呼出声,想要阻止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然而,就在那剑尖即将刺入冲虚道长身体的一瞬间。
异变,陡生!
那尊巨大的张三丰真人铜像,仿佛是活了过来一般,双眼之中,猛地爆发出两道璀璨的金光!
金光笼罩住了冲虚道长。
他刺向自己心口的那一剑,就那么诡异地,停在了半空中,再也无法寸进。
紧接着,一股难以言喻的,浩瀚、悠远、仿佛与天地同在的气息,从那铜像之上,弥漫开来。
整个金顶的云海,都为之沸腾!
所有人都感觉到,一股无形的,但却无比磅礴的意志,降临了。
那不是杀气,也不是威压。
那是一种“道”。
一种与叶孤城那“刚直霸道”截然不同的,充满了“圆融”、“包容”、“自然”的,至高无上的“道”!
叶孤城脸上的平静,终于消失了。
他的眼中,第一次,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色。
他看着那尊散发着金光的铜像,喃喃自语:“哦?这就是……张三丰的‘道’吗?”
他能感觉到,这股意志,正在“审视”他。
那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审视,仿佛天地万物,在他面前,都无所遁形。
西门吹雪也握紧了手中的剑,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,第一次,浮现出了一丝狂热的战意。
他感觉到了一柄“剑”。
一柄无形,但却无处不在的“剑”。
这柄剑,已经超越了所有招式和技巧的范畴,它就是“道”本身。
这,才是他毕生追求的,剑道的终极!
“有意思。”
叶孤城笑了。
他原本以为,武当之行,不过是走个过场。
却没想到,在最后,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惊喜。
“既然你想留下尊严,那我就,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叶孤城看着那尊铜像,或者说,看着那铜像背后,那道跨越了百年时光,依旧不散的强大意志。
“让我看看,你张三丰的‘太极’,与陛下的‘天道’,究竟,孰高孰低!”
话音未落,他身上的气势,也轰然爆发!
如果说,张三丰的意志,是化生万物,包容天地的“道”。
那么叶孤城的意志,就是统御万物,规整天地的“法”!
“道”与“法”的碰撞!
“圆”与“直”的终极对决!
整个武当金顶,在这两股无形的,但却足以撼动天地的意志碰撞之下,开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!
陆小凤已经被这股压力,压得趴在了地上,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他感觉自己,就像是两块巨大磨盘之间的一粒芝麻,随时都可能被碾成粉末。
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疯了,全都疯了!
这已经不是武功的对决了,这是神仙打架!
整个武当金顶,仿佛变成了一个独立的,与世隔绝的空间。
空间之中,两种截然不同,却又同样强大到极致的“理”,正在进行着最根本的较量。
一边,是源自张三丰铜像的“太极之道”。
它无形无相,却又无处不在。它化作了流动的风,翻滚的云,它就是这天地自然本身。它不攻击,不压迫,但它却在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,同化着周围的一切。它试图将叶孤城那锋锐霸道的意志,也纳入它那“圆融”的循环之中,将其消解,化为自身的一部分。
另一边,则是叶孤城身上散发出的“帝王法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