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其是清洗旧贵族、强行征收教会附属庄园粮食、以及……在占领区处决‘顽固分子’时牵连神职人员的行为,引起了不少高阶神官的不满。”
许影终于转过身。文森特的脸在星光下显得模糊,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。
“塞西莉亚圣女表示,如果侯爷能在明天的决战中取得‘显著优势’,证明讨逆军拥有结束内战、恢复秩序的能力,教会愿意出面调停。届时,教皇厅可能会发布敕令,谴责‘过度的暴力’,并呼吁双方和谈。甚至……如果皇后拒绝和谈,教会可以考虑在信仰和舆论上施加压力,比如宣布其为‘暴政者’,剥夺其加冕的合法性。”
风在这一刻似乎停了。
许影站在原地,握着木杖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教会……那个庞大、保守、却又在民众中拥有无上影响力的机构。如果教会真的介入,如果塞西莉亚能说服那些老顽固……
一丝微弱的、他几乎不敢触碰的希望,在心底悄然升起。
但下一秒,现实的重压又将它碾碎。
“前提是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干涩,“我们必须取得‘显著优势’。”
“是。”文森特点头,“必须在战场上击败,至少是重创凤翔军主力,让清澜皇后失去速胜的可能,让教会看到‘讨逆军’有实力将战争拖入僵持,甚至……反推。否则,一切免谈。”
许影重新转向北方。那片光海依旧璀璨,但在他眼中,此刻却多了一层不同的意味。那不再是单纯的敌营,而是一个天平的一端。另一端,是他脚下这片营地,是五万条人命,是他二十年的理念,是帝国避免彻底崩坏的唯一可能。
而天平能否倾斜,取决于明天。
取决于鲜血。
“劳伦斯的倒戈,在意料之中。”许影低声说,像是在对文森特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塞西莉亚的口信……是个机会。但也是个更大的赌注。如果我们赢了,教会介入,或许能避免帝国彻底分裂,能以相对小的代价结束内战。如果我们输了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文森特也没有问。两人就这样站在高坡上,望着星空下对峙的两片光海。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声,短促而警惕。更远的地方,有夜鸟凄厉的啼叫划过夜空。
不知过了多久,许影忽然开口:“清澜现在在做什么?”
文森特愣了一下,摇头:“我们的斥候无法靠近凤翔军中军大营。但根据之前的情报和今晚的灯火分布,她应该也在巡视,或者……召开军议。她不是会在大战前夜安然入睡的人。”
许影的嘴角扯动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笑容,而是一种混合着痛楚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表情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清澜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每次考试或者比武前夜,都会紧张得睡不着,非要拉着他一遍遍复习或者练习。他会陪着她,直到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,再把她抱回床上。
那时候的她,眼睛里有光,有对世界的好奇,有对他的依赖和信任。
而现在,那双眼睛隔着十里原野,在另一片营火下,望向这里时,里面只有冰冷的决意和燃烧的野心。
“她想要的,到底是什么?”许影喃喃自语。
文森特没有回答。这个问题,或许只有许清澜自己知道。
许影抬起头,望向星空。深紫色的天幕上,云层正在移动,偶尔露出几颗格外明亮的星辰。东方天际,隐约有一丝极淡的灰白,像墨汁里滴入了一滴水,缓慢地晕开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他握紧木杖,左腿的疼痛依旧尖锐,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了心头。那是五万人的性命,是一个帝国的未来,是一段父女关系的终局,是他毕生信奉的理念最终的试炼场。
“传令下去,”许影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异常清晰,“各部按计划就位,拂晓时分,埋锅造饭,让士兵吃饱。天亮之后……决战。”
“是。”文森特躬身,转身快步离去。
高坡上,又只剩下许影一人。他望着北方那片光海,望着那片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原野,望着天空中那颗最亮的星辰。
许久,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清澜,这就是你想要的吗?”
风将他的话语吹散,融入渐起的晨雾中。
“用无数人的血,来证明你的路?”
东方,那一丝灰白正在扩大,缓慢地,不可阻挡地,吞噬着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