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,守土有责。练强兵,造利器,御外侮,保境安民,方是最大之本分!若因顾忌非议而因循苟且,坐视边备废弛,才是愧对皇恩,愧对百姓!至于得罪人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末将的刀,在雷鸣堡下,已斩过不少真鞑子,不吝再多斩几条蛀虫!”
卢象升凝视着韩阳,良久,忽然哈哈一笑,声震屋瓦:“好!好一个‘不吝多斩几条蛀虫’!韩参将,你可知,就凭你刚才这番话,还有你练的兵,搞的那些火器,就足够那些御史言官再上十道弹章参你?”
笑罢,他神色一肃:“然,国之大厦将倾,正需尔等刚猛敢为之士,砥柱中流!些许腐鼠鸣噪,何足道哉!你的练兵之法,整肃之举,本督看了,虽稍显急切,但方向是对的,成效也是有的。本督会奏明朝廷,陈说利害,为你分辩。然,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凝重,“树大招风,名高谤至。你今后行事,当更需谨慎,尤其账目、人事,务必滴水不漏。给那些有心人,少留把柄。”
“末将谨记督师教诲!”韩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卢象升的态度明确了,是支持,是回护,这比任何封赏都重要。
“另外,”卢象升压低了声音,“你前番报捷,附言虏情。本督已多方核实,虏酋皇太极,确有再次大举入犯之意。宣大、蓟辽,俱是险地。你东路首当其冲。你的振武营,新练未久,虽具雏形,然未经大战。此番虏患,恐非同小可。你要有准备,或许……要独当一面,甚至以弱抗强。”
韩阳心头一凛,肃然道:“末将明白!振武营上下,已枕戈待旦!必不使虏骑越雷池一步!”
“不是‘不使越雷池一步’。”卢象升摇摇头,目光投向墙上的巨幅边防舆图,手指重重敲在宣大一带,“是‘拖住’、‘消耗’、‘伺机反咬’!虏骑势大,若其主力真扑向东路,硬撼绝非上策。你要做的,是依托城堡,层层阻击,消耗其锐气兵力,迟滞其行动,为我调集兵力,或从侧翼寻机破敌,争取时间。必要时,”他看向韩阳,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托付,“可弃小堡,守要点;可失小利,求全功。但东路防线,不能崩!韩阳,你明白本督的意思吗?你的担子,很重。你的锋芒已露,虏必重点关照。此战,或许就是你,和你这支新军,真正的淬火成钢之战,亦可能是……粉身碎骨之役。”
韩阳深吸一口气,迎着卢象升的目光,斩钉截铁:“请督师放心!末将及东路全体将士,已抱定与防线共存亡之决心!虏骑若来,必使其每进一步,皆付出血的代价!振武营这把新刀,是钢是铁,战场上一见分晓!”
卢象升重重拍了拍韩阳的肩膀,没再说话。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当日晚,卢象升在桃花堡简单用餐后,便率队离开,继续巡阅他处。临走前,他当众嘉勉了振武营将士,并拨付了一批急需的火药、铁料。对账目核查的结果,他并未公开表态,但随行的文官们,脸色都不太好看,显然没找到他们期望的“致命纰漏”。
总督的巡阅,如同一阵狂风,席卷而过。留下的,是肯定,是压力,是更加明确和紧迫的危机感。
送走卢象升,韩阳立刻召集所有军官,宣布全营进入最高战备状态。取消一切休假,加强哨探远出,囤积粮草军械,检查所有城防火炮。他派魏护加强了对董其昌等不稳定分子的监控,同时以“协防”为名,从振武营抽调部分骨干,加强到东路其他几个关键堡寨,统一指挥,传递新式战法。
桃花堡的冬天,在一种极度压抑的平静中走向尾声。冰雪开始缓慢消融,道路变得泥泞。但每个人都感觉到,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东西在弥漫,仿佛暴风雨前那令人心悸的宁静。
韩阳知道,卢象升的检阅,只是开刃。真正的试锋,即将到来。他和他的军队,就像一把刚刚打磨出寒光、被郑重交付到手中的利剑,剑锋所指,将是汹涌而来的、决定生死国运的铁血洪流。
是斩断洪流,开辟新天?还是折戟沉沙,万劫不复?
答案,在即将到来的春天,在那片被无数人鲜血浸透的边塞土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