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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3章 存地失人,人地皆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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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大郎君,眼下未至惊乱之时。”

    他步至厅堂侧面的那幅旧舆图前,手指叩击赣县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我赣县,城池虽不算巍峨,但终究是虔州州治,城墙高三丈有余,四面有壕沟,东西两门设有瓮城。”

    “较之大庾、南康,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
    “黎球从桂阳一路倍道而行,充其量走了八九天,中间只在南康歇了一晚。”

    “他麾下那些兵卒已经顿兵疲敝,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。”

    “更为关窍者。”

    他沉声道,“臣已于六七日前将黎球兵变的消息,以六百里加急送至巴陵。”

    “刘节帅何等英明果决之人,接信之后必然即刻调遣援军。”

    他直视卢延昌。

    “大郎君,只要我等婴城固守,撑过半月,援军一至,黎球那一万多疲兵,必然如土鸡瓦狗,不堪一击。”

    卢延昌喉结微滚。

    他明了谭全播的意思,但他的脑海中还在转着另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“谭公……”

    他唇角微颤。

    “城里如今有多少兵?”

    谭全播顿了一息。

    “常备武卒一千二百人。前几日征调的城中丁壮约一千五百人,编入乡勇。”

    “合计两千七百余人。”

    “两千七百……”

    卢延昌的手指开始捻腕上的珊瑚珠,一颗一颗地反复摩挲。

    “黎球带了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据南康来的录事参军所言,约莫一万五千上下。”

    两千七百对一万五千。

    敌众我寡,悬殊数倍。

    “守不住的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不是卢延昌说的。

    说话的是录事参军邓彬。

    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吏,在虔州州廨里供职二十载,是卢光稠时代的老人了。

    “大庾县不过半日便破,南康县也只撑了半日。”

    “我赣县虽然城墙高些,可城里的乡勇连弓弩都不会使。”

    “黎球要真是一万五千人大兵压境,咱们能撑几天?”

    “三天?五天?就算撑了十天又如何?”

    “援军最快也要半月才到,中间这几天的危局,谁来填?”

    邓彬的话虽诛心,却说中了在场大多数人的隐忧。

    有几个官吏开始跟着附和。

    “周录事说得不错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啊,大庾和南康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,不可不虑……”

    “南康城破之后,黎球纵兵劫掠,死了不知多少百姓……若赣县也被攻破……”

    谭全播的眉头深蹙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些人在惧怕何物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怕黎球。

    他们怕的是南康县那场劫掠。

    那个录事参军逃奔至此的时候,把南康城里的惨状描述得绘声绘色。

    在场的这些官吏和豪右,谁家没有几百亩地、几十间邸店?

    城破了,那些东西皆化为乌有。

    性命堪忧。

    “谭公!”

    卢延昌终于开口了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微颤,但努力装出几分镇定。

    “我意……不如趁现在叛军尚未兵临城下,举家北上,暂避于抚州。”

    谭全播的眼角微微抽搐。

    “大郎君……”

    “谭公,你听我说完。”

    卢延昌的语气急切起来,话说得结结巴巴,像是在重复一件别人讲过很多次、他勉强记住了个大概的道理。

    “卢家与刘节帅结了姻亲……抚州刺史吴鹤年是我的妹婿,去了那里,总是无虞的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顿,攥紧了手里的衣袖。

    “存地失人,人地皆失。”

    “卢家在虔州这么多年,刘节帅日后要经略此地,总还是要用得着我们的……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里,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,声音低了下去,最后落在一句语焉不详的。

    “……总之,敌势浩大,断难撄锋,谭公你为何非要守?”

    后半段的话没有前半段圆滑,反而露出了他怯懦本性。

    谭全播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开口。

    厅中不少官吏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。

    “大郎君言之有理!”

    “正是正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与其在这里等死,不如先退一步……”

    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谭全播听着这些声音,心里刀绞般作痛。

    他闭了闭眼睛。

    然后睁开。

    “大郎君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提高音量,但那三个字落下来,像一盆冷水浇下来,把厅堂里的嘈杂浇灭了大半。

    “老夫有几句话,须得当面言明。”

    卢延昌顿了一下:“谭公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大郎君方才说,卢家与刘节帅结了姻亲,去了抚州便无虞了,这话不假。”

    “刘节帅是什么人?他待降附之人向来宽厚。”

    “彭玕交了袁州当富家叟,钟匡时交了洪州还有供养,姚彦章交了衡州照样领兵。”

    “大郎君去了抚州,刘节帅自然不会亏待。”

    “但。”

    谭全播的语气陡然一转。

    “大郎君想过没有,去了之后是什么身份?”

    卢延昌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“虔州,”

    谭全播一字一顿:“是卢家的贽礼。”

    这个词一出口,厅堂里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谭全播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“当初老使君举州归附,献的是虔州六县的户籍、兵籍、田册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东西,就是卢家的底气,就是卢谭两家归降后的安身立命之本。”

    “有了这份家底子,刘节帅才会礼遇卢家、重用卢家、把抚州刺史的闺女许配给卢家。”

    “恕老夫直言,人家看中的不是你卢延昌这个人,是你卢延昌治下的虔州。”

    卢延昌的手指停住了,珊瑚珠滞在指尖不动了。

    谭全播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。

    “眼下这个局面,大郎君若弃城而走,虔州便拱手送给了黎球。”

    “等刘节帅平定叛乱收回虔州的时候,那已经是刘节帅自己打下来的了,跟你卢家毫无干系。”

    “到那时候,大郎君在刘节帅面前还有什么分量?”

    “一个丢了藩镇的逃将,一个拱手弃城的废物。”

    “刘节帅仁厚,或许还会给你一间宅子,几百亩地,让你当个安乐翁。”

    “可往后的日子,跟彭玕有什么两样?”

    “不,比彭玕还不如。”

    谭全播直直地盯着卢延昌。

    “彭玕终究是被打败了才降的。”

    “大郎君呢?未战先怯,弃城而逃。”

    “传出去,天下人怎么看卢家?”

    这番话说得太重了。

    厅堂里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方才还跟着附和的那些官吏,一个个噤若寒蝉,大气也不敢出。

    卢延昌的脸红了又白,白了又红。

    他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腰间那柄从未出过鞘的横刀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谭全播的目光压得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谭全播看见了他眼中的动摇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一刻不能逼得太紧。

    逼急了,年轻人生出逆反之心,什么都听不进去了。

    他缓了缓语气,放柔了声调。

    “大郎君,老夫追随令尊二十余载了,令尊弥留之际把虔州交到老夫手里,老夫对天起誓绝不负令尊所托。”

    “黎球那一万多人,不过是乌合之众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跟着黎球造反,凭的是一时的匹夫之勇和几句许诺。”

    “可打仗不是靠火气打赢的。”

    “大郎君且想。黎球大军一路倍道而至,八九天未曾稍歇,人疲马乏。”

    “在南康纵兵劫掠了一番,更是军纪全无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兵,顺境尚可,一旦攻城受挫,士气必然土崩瓦解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只需做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告知城中百姓:黎球是反贼。”

    “南康城破之后百姓被屠戮劫掠,他打到赣县来,也是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城中豪右与百姓,人人都知道城破之惨状。”

    “到那时候,不用你我催促,他们自己就会上城墙。”

    “有钱的出钱,有力的出力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上下一心,咬牙守住首轮攻城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寻常士卒只是被煽动裹挟而已,眼见攻城受挫,死伤惨重,必然士气大跌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时候,大郎君登上城头,亲自喊话。”

    “告诉他们:只诛首恶黎球和李彦图,其余人等,既往不咎。”

    “放下兵器者,一律赦免。”

    “大郎君身上流着令尊的血,虔州军中的老卒,谁不认得令尊?”

    “大郎君的话,他们听得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叛乱不出三日,自然平息。”

    谭全播说完,退后一步,恭敬地叉手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“老夫斗胆进言,请大郎君三思。”

    厅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
    卢延昌的手指在交杌的扶手上不停地摩挲着。

    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    他听懂了谭全播的话,他甚至认为谭全播说得有道理。

    那一刻,他确实犹豫了。

    谭全播说的“贽礼”两个字像两根刺,扎在他心头。

    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。

    他爹卢光稠生前不知说过多少次,虔州是卢家的根,根一烂,什么都没了。

    可就在他犹豫的那几息工夫里,脑子里浮现出了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是那个从南康逃回来的录事参军描述的画面。

    南市口的火。

    满街的血。

    宋县令死在乱刀之下的惨状。

    他认识宋直。

    去年腊月他去南康游猎,宋直还亲自出城迎接,设宴款待,陪他喝了一夜的酒。

    宋直已经身首异处了。

    那如果他留下来,赌输了呢?

    他卢延昌就是第二个宋直。

    死在乱刀之下,尸骨无存。

    那一刻,恐惧压倒了一切。

    压倒了谭全播的道理。

    压倒了他自己残存的那一点羞耻。

    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判事厅,满头大汗,叉手急拜。

    “谭公!大郎君!叛军前锋已经进入赣县辖境!距城四十里!”

    四十里。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本来还在漾动的水里,瞬间把卢延昌心中那点摇摆砸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他猛地站起来,交杌往后推了几尺,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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