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能闻到信纸上残留的、遥远西域的气息——风沙的干燥,骆驼的膻味,还有胡杨树皮特有的苦涩。她能听到,在想象中,商队驼铃在沙漠中回荡,马蹄踏过砾石的脆响,以及……突然响起的喊杀声,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。
她睁开眼。
目光落在案头的笔架上。
提笔,铺纸,研墨。
墨锭在砚台上旋转,发出均匀的摩擦声。清水渐渐变黑,散发出松烟特有的焦香。她蘸饱墨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顿片刻,然后落下。
“甘父吾弟:信已收悉。喜闻楼兰稳固,且末、小宛归附,于阗通商,此皆汝之功也。商路初开,如婴孩学步,需稳步前行,切忌冒进。昆仑山麓之事,既已感应,当记其方位,详察周边部落动向,但万勿孤身深入。彼处险地,非人力可轻涉……”
她写得很慢,字字斟酌。
既要肯定甘父的成果,又要提醒他谨慎。西域的局面,比她预想的更复杂。“绝通盟”的触角,已经伸到了那里,而且与当地的反对势力勾结——那些马匪,就是证明。
“……至于马匪之事,汝所疑甚是。此非寻常劫掠,乃有心人阻我商道。可设法查其背景:所用兵器、马匹来源、劫掠后销赃渠道。若能擒获活口,细加审问,或可揪出幕后之人。然切记,安全为上。商队护卫需加强,可招募当地可靠之人,许以重利,结为盟友。楼兰、且末、小宛既已归附,可请其国王出兵,清剿境内匪患,此亦为其责……”
写到这里,她停了一下。
笔尖的墨滴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黑渍。
她看着那团黑渍,像看到西域地图上,那些被马匪袭击的标记点。一个点,两个点,三个点……如果不及早清除,这些点会连成线,线会织成网,最后将整条商路死死缠住。
她继续写。
“……长安诸事,我自应付。汝在西域,便是我的眼睛与手臂。商路之通,非止货殖往来,更是人心向背。善待诸国,公平交易,勿以强凌弱。所获美玉、毛毯、药材,可择精品,随下批商队送回,我将进献陛下,以固其通商之念。”
最后一段,她加重了笔力。
“保重自身,待我号令。商道之兴,任重道远,你我共勉。”
落款:金章。
她放下笔,拿起信纸,轻轻吹干墨迹。墨香混合着纸张的草木气息,在书房里弥漫。窗外,天色渐暗,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了进来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壁上,微微晃动。
她将信纸仔细折好,装进特制的竹筒,用蜡密封,压上自己的印章。
然后,她唤来阿罗。
阿罗很快出现在书房门口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,但脸上依旧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。
“侯爷。”
“这封信,用最快的渠道,送去西域,交给甘父。”金章将竹筒递给他,“沿途换马不换人,务必亲手送到。”
“是。”阿罗接过竹筒,入手沉实。他看了一眼金章的脸色,“侯爷,西域……有变?”
“有喜有忧。”金章走到窗边,看着西沉的太阳,“商路开了,但路上有刺。甘父需要帮手,也需要更灵通的消息。你安排一下,从秘社里挑两个机灵可靠、熟悉西域情况的人,下个月随商队出发,去协助甘父。重点查两件事:昆仑山麓的感应点,还有那些马匪的来历。”
“明白。”阿罗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金章叫住他。
阿罗回头。
金章沉默片刻,说:“告诉选去的人,西域风沙大,人心也复杂。多看,多听,少说。保住命,才能做事。”
阿罗看着她,郑重地点头:“我会交代清楚。”
他离开后,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金章站在窗边,久久不动。
夕阳完全沉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霞光,像干涸的血迹。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庭院、屋脊、远处的街市一点点吞没。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星星点点,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。
在这片光海的西方,越过陇山,越过河西走廊,越过白龙堆的茫茫沙海,有另一群人,在另一片星空下。
甘父和他的商队,楼兰王,且末使节,于阗的玉工,还有……那些藏在暗处,专门袭击汉货马匪。
一条路,从长安延伸到于阗,再往前,还能延伸到更远。
路上有黄金,有美玉,有丝绸流动的华彩。
路上也有风沙,有陷阱,有刀剑的寒光。
金章伸出手,掌心向上,仿佛要接住从西方吹来的风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动她额前的几缕发丝。
她握紧手掌。
握住的,只有空气。
但她的眼神,很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