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来,收进怀里,站起来。“你出关了。”
云不二没有说话。
“你冲击金丹后期,成功了没有?”
云不二摇了摇头。
溶月看着他。“你在怕什么。”
云不二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叶子掉光了,枝干还立着。溶月走过去,伸手想去握他的手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目光从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开,落在了她的左臂上。
“你那个蛊虫,”他说,“它一直在吸你的气血。你还怀着孩子,你能撑多久?”
溶月没有说话。
云不二往前走了一步,又站住了。“溶月,”他说,“你要这个孩子吗?”
溶月看着他。“你要吗?”
云不二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溶月站在竹林里,看着他越走越远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,四个多月了,看不出来什么。她伸手摸了摸,摸到那团小小的、正在长的心跳。她对着那片月光说:“你要。娘要。谁都拦不住。”
溶月二十七岁那年冬天,生下了云衍。她躺在床上,听见接生婆说“是个男孩”,然后那孩子被抱过来,搁在她枕边,小小的,红红的,闭着眼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她伸出一根手指,碰了碰他攥紧的拳头。那团小小的手指张开了一点,又攥紧了。她把那根手指抽出来,撑着坐起来,把那本黑色封面的书从枕下摸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衍儿,娘走了。你要好好的。”
云不二最后来看她,是孩子满月那天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溶月坐在床上,怀里抱着云衍。两个人隔着半个屋子的距离,谁也没说话。溶月把云衍往前递了递。“你抱抱他。”
云不二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脚像钉在地上。溶月看着他。他的脸上全是憔悴,他整个人像被人抽干了血。溶月想起来很多年前,他蹲在藏经阁门口帮她补麻袋的样子。那时候他笑着说“下次不会了”。后来他忘了。
云不二最终还是没有进门。他转身走了,没有回头。溶月把云衍重新搂回怀里,下巴抵着他的头顶,轻轻晃了两下。
她给顾渊明写了一封信:“衍儿十六岁之前,不要告诉他我的事。等他长大了,能扛住了,再告诉他。”她把信交给顾渊明,把云衍托付给他。她说:“你替我看着他。”
顾渊明问她:“你还能撑多久。”
溶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。那条黑线已经爬到肩膀了,再往前就是胸口。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,也许半年。”她顿了顿,“够了。能看着他学会说话,学会走路,就够了。”
云衍学会走路,是一岁多。那天溶月蹲在院子那头,拍了拍手。云衍扶着墙,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,然后松开手,朝她扑过来。她接住他,抱在怀里。两岁的时候,云衍会说话了。他喊的第一声是“娘”。溶月当时正在喝药,呛得咳嗽了半天。她放下碗,把他抱起来,蹲在门口给他看天。她说,“你看天上的月亮。”云衍仰头看天,“月酿?”溶月笑了,说,“是月亮。那是娘的名字。”云衍重复了一遍,“月亮。”
溶月死的那天晚上,顾渊明坐在她床边。她说:“别让他知道我是怎么死的。让他以为是病死的。别让他恨他爹。”顾渊明说好。她伸手把枕头底下那本黑色封面的书摸出来,递给他。“等他长大了,能看懂了,再给他。”顾渊明接过书,收进怀里。她闭上眼。那天夜里有月亮,很圆,很亮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最后那一点气色照得很清楚。
窗外那轮月亮还在。顾渊明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脸从温热变凉,从白变灰。那夜有虫鸣,有风声,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,五更了。天快亮了。顾渊明站起来,走到门口,对着那轮快要沉下去的月亮站了许久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书,又回头看了一眼溶月。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睡着了一样。他把她那卷手稿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她枕边。
然后他走出去,带上了门。天快亮了。远处有鸟在叫,第一声,第二声,第三声。那晚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溶月的脸上,一直照着,照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