减压。
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。
「你刚才说的那个林医生,是不是这个人?」
卡西把手机举到乔伊面前。
乔伊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「对对对!就是这个人!」
他一下子兴奋了起来,拍了一下大腿。
「你看你看!就是他!你看他这个————一个人管这么多伤员。一边急救一边指挥,这得什么水平!」
他越说越激动,手指点著屏幕上那张脸,嘴里的讚嘆完全停不下来。
「这种人一百年才出一个————」
然后他的手指,突然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的目光开始偏移。
看一眼视频。
看一眼林恩。
视频。
林恩。
视频。
林恩。
来来回回,看了四五遍。
扇凉的纸片从手里滑了下去,「啪嗒」一声落在白橡木地板上。
「你————」
「嗯。」林恩又点了一下头。
卡西和维多利亚终於忍不住了。
维多利亚靠在落地窗边,笑到肩膀直抖。
卡西笑弯了腰,一只手扶著中岛台面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「你就是————」乔伊指著林恩,嘴巴开合了好几次,往前走了一步,又退回来。
「你就是那个林医生?」
「对。」
「那我刚才————」
他想起了自己刚才那番话。
什么「只剩一口气送过去都能活」。
什么「气都没了照样救活」。
什么「全美国最安全的地方」。
他靠这些话来抬房租的时候,「那个林医生」本人就站在面前。
乔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像过敏反应的两种阶段在交替发作。
但他確实是一个优秀的房產中介。
尷尬只持续了三秒。
第四秒,他弯腰捡起纸片。
第五秒,掏出手机。
第六秒,已经拨通了房东的號码。
「嘿!罗素!我,乔伊!布鲁克大道七楼那个三居室————要有租客了!」
他声音里压著一种快要憋不住的兴奋。
「你绝对猜不到是谁。」
「就是希望急诊中心的林医生!本人!要租你的房子!」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。
然后一声是「什么?!」
音量大到站在三步远的三个人听得一清二楚。
乔伊拿著手机走到了阳台上。
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:「对,本人」「就在这儿呢」「罗素你听我说」「我发誓」————
夹杂著电话那头连珠炮一样的追问。
两分钟后,他走了回来。
表情很奇妙。
「房东说————」
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控制激动的心情。
「月租只需要一美元。」
「多少?」林恩问。
「一个月,一美元。」
卡西嘴变得圆圆的。
「一美元?」维多利亚確认了一遍。
「一美元。」乔伊点头,然后复述了房东的原话:「他说,林医生住在这栋楼里,等於给这整栋楼、给这整条街打了全世界最好的GG。」
「林医生就住在七楼」。別的租客一听这句话,抢著来。他从其他四十七户多收的租金,比给林医生您减免的多十倍都不止。」
乔伊咽了下口水:「他还说————家具全套都由他来配。」
三个人站在一百三十平米的空荡荡的客厅里。
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,照亮了整个空间。
五千八,砍到五千二,砍到五千,砍到四千八。
四千八,跳到了一美元。
一美元。
卡西站在中岛台前面,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。
她花了这么多年学会精打细算地过日子。
学会记每一笔开支,学会在超市关门前半小时去买打折菜,学会用优惠券叠加积分,学会三个袋子提在一起走路回家。
结果跟对了老板,连房租都不用付。
她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
维多利亚站在窗边,看著远处急诊中心门诊楼的灯牌。
这个人在急救现场能同时处理四个创伤病人,在谈判桌上能调动州卫生厅和市长办公室替他撑场面。
现在看个房子,房东倒贴钱。
她到底跟了一个什么样的老板啊。
「行。」
「一美元就一美元。」
林恩接过乔伊的手机,对电话那头说:「罗素先生,谢谢。」
电话那头又激动起来。
「林医生!那我替全楼四十八户谢谢您了!」
林恩把手机还给了乔伊。
乔伊接过来,纸片啪的一声合上。
「我干了十几年中介,还是头一回碰上房东给的价格这么便宜!」
林恩说:「你那段推销词不错。尤其是跑两步就到了」,以后可以继续用。
"
乔伊还想贫两句,但最后只是笑著摇了摇头。
傍晚六点。
夕阳从落地窗斜照进来,空荡荡的客厅被染成了琥珀色。
三个人各自走进了一间臥室,又走了出来。
维多利亚先开口:「我要东边这间。早上日出能直接照到床上。」
卡西举手:「中间那间归我,离厨房最近。」
「你是准备半夜做东西吃?」
「做可颂要早起叠酥皮,离厨房近一步是一步。」
「你上次不是做的无粉蛋糕吗?那个不用叠酥皮。」
「偶尔也会做可颂!酥皮要叠三次,每次冷藏四十分钟————而且这不是为了你们可以变著花样吃到最新鲜的甜点吗?」
「那跟离厨房近有什么关係?」
「有!冷藏的时候可以先回去睡一会儿,闹钟一响翻个身就到厨房了!」
维多利亚觉得这个逻辑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。
「那西边那间归我。」
林恩站在走廊里,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
他有深度睡眠技能,在哪都能睡著,哪间房都一样。
卡西已经在客厅里开始比划了:「沙发放这,电视掛那面墙。不买茶几了,搞一个矮桌,盘腿坐在地上吃饭。」
「我需要一张书桌。」维多利亚说。
「中岛台做完饭就能当书桌。」
「檯面上会有菜渍。」
「每次做完我都擦的!」
「上次我把论文放在你们桌上,结果粘了一片葱花。」
「那是林恩做的菜!不关我的事!」
「二十五毫升酱油都量不准的人,你觉得他能把台面擦乾净吗?」
「能不能不要翻旧帐。」林恩说。
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。
林恩举起双手投降。
「好。以后做完饭我擦两遍台面。行了吧?」
「三遍。」维多利亚说。
「成交。」卡西替他答了。
「我没说三遍————」
「两票对一票,通过!」
「这是什么时候变成投票制的?」
「从你同意搬进来的那一刻起。这里是美利坚,我们应该民主!」
林恩放弃了抵抗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走到门口,弯腰捡起乔伊忘在地上的一张房源宣传单。
翻到背面。
在空白的纸面上,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字。
「林」
他把笔递给了卡西。
卡西接过来,想了一下。
在「林」字的右下角,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小小的字母。
「"C」
又把笔递给了维多利亚。
维多利亚看著那张纸。
一个端端正正的「林」字,旁边安安静静地偎著一个小小的C。
她接过笔。
在林的另一边,写了一个同样大小的字母。
"V"
C林V
三个人看著这张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门牌。
纸是房源传单的背面,字是原子笔写的。
林恩从宣传单的塑料封套上撕下一条透明胶,把它粘在了大门外侧。
歪歪扭扭的。
卡西说:「等搬进来以后,我来做一个正式的,你们说是做木头的,还是亚克力的?」
「我觉得这个挺好。」林恩说。
「这也太潦草了。」维多利亚嘴上嫌弃,但看著这个门牌,不由得笑了出来,她这两天笑的次数很多,比之前多得多。
她站在门口,看著那个大大的「林」字。
这是她第一次觉得「家」这个字可以跟自己有关係。
贴在门上的,歪歪扭扭的,暖烘烘的关係。
「走吧。」卡西迈开了步子。
「去哪?」
「回去做饭,然后列搬家清单。」
她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「搬进来的第一顿饭,甜点我包了。」
「做什么?」维多利亚跟了上去。
「搬完再告诉你,不做可颂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酥皮要叠三次,每次冷藏四十分钟,可来不及。」
「你不是说中间那间离厨房翻个身就到了吗?」
「那是新家的厨房!现在这个不行!所以要赶紧搬啊!」
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,迴荡在空旷的走廊里。
林恩最后一个出门。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空荡荡的客厅里什么都没有。
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,把白橡木的地板照得发亮。
三间臥室的门都开著。
他关上了大门。
门外那张歪歪扭扭的纸,在走廊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贴著。
一个「林」字,旁边两个小小的字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