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当成狂妄,要麽被当成蠢。
但这个年轻人说出来了。而且他不是在吹牛,他是认真的,连排期方案都想好了。
老哈德逊想起了另一个人。
「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说我两个都要」的人是谁吗?」
他的语气缓了下来,但脸上还绷着。
林恩摇头。
「格里芬。」
老哈德逊把手杖往桌腿上靠了靠。
「30多年前,他从坎大哈回来,我跟他说你安心做骨科创伤,够你走一辈子了。他跟我说,教授,骨头断了我会接,但人要是流血流死了,骨头接得再好也没用。我要学创伤外科。」
「我说你骨科做得好好的,非要去搞全科创伤,你以为自己是超人?」
「他却和我说。」
老哈德逊停了一下。
「「我全都要。」」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老哈德逊看着林恩,终於没有再压住嘴角。
那丝笑意很淡,藏在皱纹深处,压了半天还是没压住。
「行了。」
他从桌上拿起手机。
「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。格里芬那个混小子要是不同意,什麽都白搭。」
他翻了一下通讯录,点开一个备注为「巴尔的摩的混小子」的号码,按下了视频通话。
响了4声。
接通了。
屏幕里出现一个灰色板寸的脑袋。
格里芬穿着那件洗旧的考利中心白大褂,背景是急诊走廊,有人推着担架从他身後经过。
「哟。」格里芬看了一眼屏幕,「老头子,还没死呢?」
「你死了,我也死不了。」
老哈德逊面不改色,「我还等着参加你的葬礼,到时候在你坟头喝一杯庆祝。」
「喝什麽?你那破胃还喝得了吗?上次在华盛顿你喝了半杯波本就往厕所跑。」
「操你的,那次是你非要点生蚝。」
「生蚝怎麽了?巴尔的摩的生蚝全美最好,是你个纽约佬的胃不行。」
一大一小俩老头对着屏幕互相瞪眼。
林恩坐在旁边,安静地看着这场骂战。
格里芬的目光从老哈德逊身上移开,扫到了屏幕边缘。
「旁边坐着谁?」
老哈德逊把手机转了个方向,镜头对准林恩。
「就你想抢的那个小子。」
格里芬看了林恩一阵。
那双眼睛很安静,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拆封的器械,判断它值不值得上手。
「不错的小子。」
老哈德逊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,「有个事跟你说。」
「什麽事?你打电话从来没正事,上次打给我是让我帮你买螃蟹。」
「上次是你让我帮你买的。你自己忘了。」
「行行行,说。」格里芬靠在走廊的墙上,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。
老哈德逊用最简洁的方式说了林恩的想法。
骨科专培在大都会,创伤专培在考利中心,两边同时做。
格里芬的咖啡杯停在嘴边。
他没说话,眼睛眯了一下。
「两个专培同时做。」格里芬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。
「你觉得呢?」老哈德逊问。
「我觉得这小子够贪。」
「所以你同不同意?」
格里芬又喝了一口咖啡。
「行。」
老哈德逊愣了一下。
他准备了一套说辞,包括学分互认方案和排期协调细节。没想到格里芬一个字就答应了。
「你就这麽同意了?」
「我同意他来考。不是同意他留下。」
格里芬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,目光穿过屏幕,直直地看向林恩的方向。
「小子,来一趟巴尔的摩。让我亲眼看看你的成色。」
「视频和论文谁都会弄。我要看的是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,手抖不抖。」
林恩隔着手机屏幕,与格里芬的目光对上了。
「什麽时候?」
「这周六。早上7点前到考利中心急诊大厅。别迟到。」
格里芬说完,拿起咖啡杯,转身走进急诊走廊。
视频挂断了。
老哈德逊放下手机,看着黑下来的屏幕。
「你要是去了巴尔的摩,别掉以轻心。」
老哈德逊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「他这个人,表面上看着好说话,实际上比我难对付10倍。我当年在战区带他的时候,他就是个不服管的刺头,现在岁数大了,手段只会更多。」
他看了林恩一眼。
「格里芬不是那种出考题的人。他没有标准答案,也没有评分表。他只看一样东西——
——你值不值得他花时间。」
林恩站起来。
「明白了。」
「去吧。」
老哈德逊重新戴上老花镜,拿起桌上一份病历。
林恩走到门口,听见身後传来一句话。
「别给大都会丢人。
「」
「别丢我的人。」
林恩拉开门,走进走廊。
身後,老哈德逊办公室的门慢慢合上了。
老头独自坐在桌後,手里捏着那份考利中心的函件。
他把函件折好,放进了抽屉里。
目光落在桌角相框里的合影上。
照片是20多年前拍的。他和一群年轻医生站在大都会骨科大楼前面,阳光很好,每个人都笑着。
那些人里,有3个去了梅奥,2个去了霍普金斯,1个去了克利夫兰。
留下来的越来越少了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格里芬的号码,打了一条简讯。
「现在的孩子和我们以前不一样了,别太狠了,难得的好材料。」
想了想,他又删掉了。
重新打了一句。
「给我狠狠地操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