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面是唐人街甜品店的监控截图。
「你们都看过这段视频吧,没看过的可以出去了。」
「今天讲你们没看懂的部分。」
他按下播放键,视频从林恩切开环甲膜的画面开始,播放了几秒後暂停。
「环甲膜切开,你们1年级就学过,是标准术式。手术刀、扩张器、6.0气管套管,训练有素的急诊主治,60到90秒完成。」
屏幕切换,出现一张儿童喉部解剖示意图。
「救治对象是8岁女童。成年人的环甲膜纵向9毫米、横向30毫米:8岁儿童————」
格里芬伸出手指,拇指和食指几平捏在一起。
「2到3毫米高,宽度不超过3毫米。整个操作窗口,只有1粒黄豆的横截面大小。」
「儿童甲状软骨没有完全骨化,按下去会变形,触觉标记会漂移。教科书的建议是什麽?」
一个女住院医举手:「避免外科环甲膜切开,首选经皮穿刺或气管切开,最好由耳鼻喉专科医生操作。」
「对。操作窗口太小,标准器械都嫌粗。」
格里芬喝了一口咖啡。
「那位林恩医生手里有什麽?一把剔骨刀,一根奶茶吸管。操作台,就是甜品店的不锈钢柜台。」
「他用剔骨刀45度斜向下刺入,左手两指固定甲状软骨,防止喉部滑动。穿透环甲膜後没有拔刀,以刀尖为轴,刀刃横向旋转90度,用刀背撑开了切口。
格里芬放慢了语速。
「听清楚:他没有扩张器,所以用刀背代替了扩张器的功能,一个动作同时完成了穿透和扩张。」
「然後插入吸管,方向朝下对准气管下段,助手贴合固定翼片。从切开皮肤,到气流通过吸管————」
他停顿了一下。
「只花了11秒。」
教室里的嗡嗡声停了。
「这还不是全部。」
画面切换,视频跳到林恩用冰水毛巾覆盖女孩面部的段落。
「这才是重点。这件事,在座的各位,我不确定有几个人能在考试里答对。」
播放速度放慢。
画面中,林恩把一条浸过冰水的毛巾,覆盖在女孩的前额和鼻翼上。
「谁能告诉我他在做什麽?」
安静了3秒。
中排一个高年资住院医举手:「迷走神经刺激,利用潜水反射终止室上性心动过速。」
「名字。」
「科尔曼,创伤外科。」
「解释原理。」
科尔曼站起身。
「冷水接触面部三叉神经分布区,特别是前额和鼻翼,会触发哺乳动物的潜水反射,使迷走神经兴奋、心率骤降,从而中断房室结的折返回路,恢复窦性心律。」
「在儿科急诊中,冰水敷面是处理血流动力学稳定的室上速的一线非药物手段。」
「坐下,你,还不错,之後可以跟我一次手术。」
「但你们注意到问题没有?」
他走到白板前,写下一行字:「SVT→潜水反射→冰水敷面。」
「这个流程的前提是什麽?」
他转身,看向教室。
「前提是,你得先知道她发生了室上速。」
「甜品店里有心电监护仪吗?有脉搏血氧仪吗?有任何一种可以显示心率波形的设备吗?」
「没有心电图,你们知道该怎麽分辨吗?」
「我逐帧分析了这段视频。」格里芬说,「从气道建立成功,到林恩拿起冰水毛巾,中间隔了11秒。」
「注意:他先要求助手擡高孩子上身15度,增加静脉回流,优化迷走刺激效果。这不是本能反应,这是系统性的临床决策。」
「11秒之内,他完成了5个判断。」
格里芬伸出手指,逐一数道:「第一,气道通畅,排除呼吸力学问题。」
「第二,触诊脉搏判定心率异常。他排除了窦速,因为他采取了干预。」
「第三,判定室上性心动过速。」
「第四,选择潜水反射。8岁儿童无法配合瓦尔萨瓦动作,颈动脉窦按摩在儿科不推荐。」
「第五,就地取材,用冰水毛巾覆盖三叉神经分布区。」
格里芬放下手。
「5个临床决策,11秒,没有任何仪器。」
阶梯教室极其安静。
格里芬走回讲台,目光从左扫到右。
「现在我问你们一个问题。」
「给你们标准环境:手术刀、扩张器、6.0气管套管,标准光源、标准体位、全套监护。」
「完成同样的操作,儿科环甲膜切开,加室上速监别和迷走刺激,你们需要多久?」
他指向科尔曼。
「科尔曼。」
科尔曼想了想:「1分钟?」
「诚实一点。」
「————可能2分钟,在模拟人上。」
「在真人上呢?1个正在心动过速、浑身是血、刚被你拿刀划开喉咙的8岁女孩,周围站着一群对着你喊杀人犯」的人?」
科尔曼低下头,没有回答。
格里芬没有逼他,转向整个教室。
「在座各位,住院医、主治、副教授,谁觉得自己在同样条件下,能在30秒内完成全套流程?」
没人举手。
格里芬的目光扫过教室後排。
「你们在座有不少人的专科就是创伤外科,你们每天乾的就是这些事。你们有全套设备,有9间专用手术室,有24小时待命的团队,有直升机停机坪。」
「但今天我站在这里告诉你们:唐人街那个甜品店里发生的事,这栋楼里没人做得到。」
格里芬拿起遥控器,关掉投影。
「当年考利博士说过一句话:休克是死亡过程中的一个短暂停顿。」在那个停顿里,你的手够快,判断够准,你就可以把人拽回来。」
「那个年轻人在甜品店里,用1把菜刀和1根吸管,抓住了这个停顿。」
格里芬把遥控器放在讲台上。
「今天的课到这里。」
他拿起空杯子,转身走向侧门。
走到门口,停下,没回头。
「录像上传的时候,标题别太花哨,就写格里芬公开课,唐人街急救案技术分析」。」
「另外,考利中心的急性救护外科专培,今年给我留出一个名额。」
「如果这位林恩医生愿意来巴尔的摩,我会亲自负责。」
阶梯教室安静了5秒,随後嗡嗡声爆发。
120个人同时开始说话。
考利中心的急性救护外科专培,美国创伤外科协会顶级认证。
门槛极高,整个美国每年仅有3~4个名额。
这就是全美排名第一的创伤专科的含金量。
全美唯一一所独立建制的创伤专科医院的含金量。
这里每年收治超过8000例严重创伤,存活率高达96%。
这里拥有全世界最丰富的枪伤治疗经验。
这份辉煌的履历,完全归功於巴尔的摩这座城市。
巴尔的摩常住人口仅有50余万,但每年枪击案在1000起以上。
作为对比,芝加哥人口接近270万,也才3000起左右。
巴尔的摩仅用不到芝加哥五分之一的人口基数,每年稳定贡献着相当於芝加哥三分之一的枪击案。
以至於美国空军把战前实训基地设在了这里,C—STARS项目,是全美最大的军民联合创伤训练中心。
军医们在部署到前线之前,都会先在巴尔的摩的街头枪伤病例中积累经验。
五角大楼的算盘打得很精明:
与其花钱模拟战场,不如直接去巴尔的摩,那里的每一天都是实弹演习。
而且,格里芬刚才说的是「我会亲自负责」。
他上一个亲手带出来的人,现在是约翰·霍普金斯创伤中心的副主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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