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点长辈体面。
思绪翻涌。
他不由自主回想起多年前那个寒冬。
陕北下放归来、满身狼狈的弟妹。
抱着年幼的周卿云,站在他家大门外的模样。
彼时弟弟周文轩蒙冤落难,一夜跌落尘埃。
发配陕北受苦。
弟妹走投无路、四处求人。
千里迢迢奔赴苏北,只求他这个亲大哥伸手搭救,打探一句风声。
可他怎么做的?
他直接紧闭大门,连面都不肯露。
只让妻子王兰隔着门缝。
冷冰冰丢下一句推脱的话。
硬生生将求助的孤儿寡母拦在门外。
换做任何一个有良心、懂亲情的人。
时隔多年回想起来,多少会心生愧疚、略有不安。
可周建人不一样。
他不仅不愧疚,反倒在心底给自己找足了冠冕堂皇的借口。
把自己的凉薄无情,彻底合理化、正义化。
他抿了抿嘴,心底暗自辩解:
当年那种风声鹤唳的年代,谁不是趋利避害、明哲保身?
官场之上,站稳脚跟本就不易。
一步错就是满盘皆输。
弟弟周文轩就是太书呆子气。
一辈子埋头治学、不懂人情世故,清高孤傲。
才会得罪人、被扣帽子、落得下放受难的下场。
那是他自己的性格使然、命运注定,怪不得任何人。
反观自己,兢兢业业、谨小慎微。
好不容易在基层熬出一点根基、站稳脚跟。
凭什么要为一个已经被定性、彻底失势的弟弟。
赌上自己半生打拼的仕途前程?
再说难听点。
他当时只是个小小的科员,困在苏北乡镇。
一没实权、二没人脉、三没财力。
就算心软想帮,也是有心无力、鞭长莫及。
帮不上的忙,强行逞强只会引火烧身。
既然无能为力,关门避嫌、划清界限。
就是最稳妥、最正确的选择。
念头至此,周建人心里那点仅存的不安彻底消散。
只剩下理直气壮的笃定。
不仅当年没错,他甚至觉得自己当年足够仁慈。
至少他没有落井下石、主动检举揭发。
没有踩着弟弟的苦难往上爬。
已经对得起这层血脉亲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