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是个年轻姑娘,长得清清爽爽的,手脚利落,话不多。
给人看完病就低头捣药,问什么答什么,从不多说一个字。
有那好事的媒婆来过几回,全被姑娘的老母亲笑眯眯地挡了回去。
“我家阿遥忙着呢,没空成亲。”
林氏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晒草药。
满院子的晒匾上铺着薄荷、甘草和黄芪,太阳一照,满院子都是苦中带甜的气味。
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但气色比刚从岭南回来时好了太多。
春天的时候,她会在院角的空地上种点药苗。
入秋了就腌几坛子桂花酿,谁来看病都送一小碗。
日子过得慢,慢到能听见河水流过石桥底下的声音。
这日是三月十七。
从清早开始就在下雨,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一层薄纱罩在镇子上。
司遥蹲在药堂屋檐下捣药。
石臼里是刚晒干的川贝,捣起来脆生生地响。
她捣了大半个时辰,手腕有些酸了,停下来活动了几下。
正抬头的时候,随意往街面上瞟了一眼。
手中的药杵滚了出去,在台阶上咕噜噜转了两圈,掉进了雨水里。
对面的青石板桥上,停着一把油纸伞,伞面上画的是缠枝莲。
那是林氏的手笔,当年林家商号里卖的纸伞,全是这个花样。
伞下站着一个人,一手撑伞,一手拄着一根紫竹杖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,袖口和衣摆被雨水打湿了,贴在身上。
身形比三年前挺拔了些,却还是瘦。
他腰间挂着那块将印,右眼上的墨色眼带换成了一条窄窄的浅色绸带,不再那么扎眼了。
半张脸被伞沿的阴影挡着,只露出下颌和嘴角。
司遥蹲在屋檐下,就那么看着他。
雨丝落在她的肩头,濡湿了一小片衣衫。
她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开口。
桥上那个人也没有走过来。
他就那么站在雨里,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。
过了很久,久到屋檐上的水滴连成了一条线。
司遥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药粉。
她弯腰捡起滚进雨水里的药杵,在围裙上蹭了蹭,回头进了药堂。
灶上正煎着一副药,药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司遥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只干净的碗。
她舀了两勺桂花酿倒进去,又兑了些热水,端着碗走到门口,往桥上看了一眼。
他还在那。
司遥把碗搁在药堂门口的长凳上,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捣她的川贝。
石臼里咚、咚的响声,和檐上滴落的雨声,一下一下交织在一起。
身后传来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。
一下,两下。
越来越近。
司遥没有回头。
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。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