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言甚善!传我将令,割让瀛、莫二州,遣幼子刘景仁入长安为质,赋税官吏,一切依朝廷旨意。但卢龙镇兵,仍由我调遣,朝廷不得干预!”
旨意传至长安,宪宗虽知刘总有私心,却也知晓卢龙地处边陲,不可逼之过急,当即准奏。
与此同时,淄青节度使李师道,见河朔三镇皆已归顺,心中惊惧,本想举兵反叛,却被麾下大将刘悟斩杀。宪宗得报,当即下旨,将淄青十二州一分为三,设郓曹濮节度使、齐登莱节度使、兖海沂密节度使,皆由朝廷直接任命官吏,彻底瓦解了淄青数十年的割据根基。
至此,自安史之乱以来,河北、河南、山东等地割据六十余年的藩镇,尽数暂归朝廷管辖。朝廷政令,自长安出发,北至幽州,南至岭南,西至安西,东至淄青,通行无阻;州县官吏,皆由吏部任免,不得世袭;赋税由户部统一核算,尽数入国库;神策军与各地官军,布防于河朔、淮西、淄青等险要之地,藩镇再无擅自扩军、私造军械之权。
长安西市,商旅往来不绝,波斯的琉璃、大食的香料、江南的丝绸、巴蜀的锦缎,堆满了商铺;洛阳城外,百姓归乡垦田,阡陌相连,炊烟袅袅;运河之上,漕船穿梭,满载着粮食、布匹,运往长安、洛阳,国库因两税法与藩镇赋税的充盈,仓廪皆满,府库盈溢。史官在《宪宗实录》中写道:“元和十三年,天下大定,民安其业,商旅辐辏,府库充实,中兴之盛,近追开元。”
然而,盛世之下,危机已悄然而生。
宪宗见天下一统、国泰民安,渐渐志得意满,早年削藩图强的锐气,如同被雨水冲刷的泥土,日渐消退。元和十三年冬,宪宗下诏,修缮大明宫麟德殿、兴庆宫勤政务本楼,又征发民夫数万,修建华清宫别殿,耗费钱帛无数。
这日,宪宗在兴庆宫龙池边设宴,与嫔妃饮酒作乐,吐突承璀侍立一旁,低声道:“陛下,如今天下太平,中兴已成,陛下当享人间极乐。臣听闻,江南苏州有美女百人,皆能歌善舞,臣愿为陛下寻访,充实后宫。”
宪宗放下酒杯,笑道:“卿知我心!便依卿所言,速遣人前往江南,挑选美女入宫。”
吐突承璀躬身领命,又道:“陛下,臣近日听闻,世间有得道方士,能炼长生金丹,服之可延年益寿,与天地同寿。陛下乃中兴圣主,当享长生之福,臣愿为陛下寻访天下方士。”
宪宗本就晚年贪生,闻言眼中一亮:“哦?竟有此等奇人?卿速遣人寻访,无论耗费多少,必令其入宫炼药!”
自此,宪宗每日在宫中饮宴作乐,观歌舞、赏奇珍,将朝政尽数交由吐突承璀处置。这吐突承璀自幼侍奉宪宗,乖巧伶俐,极会揣摩上意,见宪宗怠于政事,便趁机在宫中安插亲信,勾结外朝官吏,收受贿赂,卖官鬻爵。
不到半年,长安城内便流传着“吐突公掌天下事”的说法。有县令为求升迁,向吐突承璀行贿十万缗,当即被擢升为刺史;有大将不愿依附,被吐突承璀寻机贬为庶民。朝中大臣,多有不满,却因宪宗宠信,敢怒而不敢言。
元和十四年春,方士柳泌、僧大通等人,应召入京。这柳泌本是江湖术士,略通医术,却谎称能炼长生金丹;僧大通则是洛阳白马寺僧人,贪财好利,与柳泌勾结,一同欺瞒宪宗。
大明宫炼丹院内,柳泌设下丹炉,每日以汞、铅、朱砂为原料,炼制金丹。宪宗每日服食一粒,起初只觉精神振奋,便以为仙药有效,对柳泌愈发信任,竟封其为台州刺史,令其前往台州天台山,采集仙草,炼制更灵验的金丹。
谁知金丹之中,汞铅剧毒含量极高,服食日久,宪宗的身体渐渐出现异样。先是口干舌燥,夜不能寐,到后来,性情大变,暴躁易怒,动辄打骂左右宫人宦官。
这日,宪宗在中和殿批阅奏章,只因一名小宦官奉茶时,不慎将茶水洒在御案上,宪宗当即勃然大怒,拔出腰间佩剑,便要斩杀小宦官。幸亏内侍省左监门卫将军拼死阻拦,小宦官才得以幸免,却被宪宗下令杖责五十,打得皮开肉绽,昏死过去。
殿内宫人宦官,皆吓得瑟瑟发抖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裴度此时尚在长安,听闻宪宗性情大变,又得知柳泌炼制金丹之事,心中焦急万分。他连夜写下奏疏,次日早朝,第一个出班叩首,奏道:“陛下,臣裴度冒死劝谏!方士柳泌,乃江湖妖人,其所炼金丹,含汞铅剧毒,久服必伤龙体。古往今来,秦皇汉武,皆因求仙服丹,而损寿折福,陛下不可重蹈覆辙!”
宪宗坐在御座之上,面色赤红,闻言冷哼一声:“裴相多虑了,柳方士所炼金丹,乃仙药也,朕服食之后,精神大振,何来剧毒之说?”
“陛下!”裴度叩首泣血,“宦官干政,乃前朝大祸!吐突承璀揽权纳贿,卖官鬻爵,干预朝政,若不除之,必乱朝纲!方士妖言惑主,宦官专权乱政,二者叠加,大唐危矣!望陛下远小人、亲贤臣,停罢炼丹,收回朝政,诛杀吐突承璀、柳泌等人,永保元和中兴基业!”
“放肆!”宪宗猛地将奏疏掷于地上,奏折散落一地,“裴度!你仗着平淮西之功,便敢屡次犯上,非议朕躬!朕服食仙药,乃为长生,以保大唐江山永固;朕信任吐突承璀,乃因其忠心耿耿!你竟要朕诛杀功臣,是何居心?”
裴度俯身拾起奏疏,再次叩首:“陛下,吐突承璀乃奸佞之臣,柳泌乃妖妄之徒,非功臣也!臣今日劝谏,乃为大唐社稷,为陛下龙体,虽死无憾!”
宪宗怒不可遏,拍案喝道:“来人!将裴度逐出大殿,罢去其宰相之职,贬为河东节度使,即刻离京,不许逗留!”
两名禁军武士应声而入,架起裴度便走。裴度一路回望,痛哭大呼:“陛下,丹毒噬身,宦祸乱朝,河朔藩镇,虎视眈眈,大唐中兴,危在旦夕啊!”
声音回荡在大明宫朝堂之上,宪宗却闭目不闻,转头对吐突承璀道:“裴度老匹夫,太过放肆!卿以后,不必再奏报其消息。”
吐突承璀躬身谄笑道:“陛下圣明,裴度不识时务,贬之乃朝廷之幸。”
裴度被贬的消息,很快传遍长安,朝中贤臣,如白居易、韩愈等人,皆心寒不已。白居易写下《论裴度不宜贬谪疏》,上奏宪宗,却被宪宗贬为江州司马;韩愈上疏劝谏,被宪宗下令杖责三十,贬为潮州刺史。自此,朝中敢谏者日渐稀少,吐突承璀愈发肆无忌惮,不仅总领神策军大权,更插手皇储之事。
当时,宪宗共有三子,长子李宁,早年被立为太子,不幸早夭;次子李恽,生母出身低微,却被吐突承璀暗中扶持;三子李恒,生母乃郭贵妃,是汾阳王郭子仪的孙女,家世显赫,朝中大臣多依附于他。
这日,吐突承璀在中和殿侍奉宪宗服药,趁机道:“陛下,太子之位空悬已久,于国本不利。二皇子李恽,英武果决,类陛下之姿,宜早立为太子,以安天下之心。”
宪宗服食金丹之后,神智渐昏,闻言沉吟道:“三皇子李恒,乃郭子仪之外孙,家世显赫,朝中大臣多支持他,若立李恽,恐生祸乱。”
“陛下,”吐突承璀低声道,“李恒柔弱,若即位,必倚重郭氏宗族,届时陛下昔日亲信,恐难保全。李恽则对陛下忠心耿耿,若即位,必倚重臣等,大唐江山,必能永固。”
宪宗被丹毒迷乱心智,闻言犹豫不决,只道:“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吐突承璀见宪宗心动,心中暗喜,自此日夜在宪宗面前诋毁李恒,劝立李恽为太子。朝中大臣,分为两派,一派以吐突承璀为首,支持李恽;一派以郭贵妃宗族及宰相崔群为首,支持李恒。储位之争,愈演愈烈,朝堂之上,暗流涌动,杀机四伏。
消息传至河朔,成德节度使王承宗,正在恒州府衙内,与心腹大将商议军情。听闻裴度被贬、白居易、韩愈遭贬、吐突承璀专权、宪宗服丹性情大变,王承宗抚掌大笑:“天助我也!唐主昏昧,贤臣尽去,宦竖掌权,此乃我成德复起之机!”
兵马使王士则拱手道:
第十九章:河朔藩镇暂归朝,元和中兴盛转衰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