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没见过这样的苗。
在阿克苏的早春,在戈壁滩的盐碱地里,两宿出苗,两寸拔高。
这不是种地。
这是从老天爷嘴里抢粮。
他缓缓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泥土,又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棉苗叶尖。
水珠滚到他指尖。
老人沉默了好几秒,忽然伸手握住苏云的手。
他的手很用力。
“苏云。”
魏长征抬头看他,眸子里压着光。
“这是奇迹。”
苏云神色清冷,嘴角微扬。
“魏老,奇迹还早。等秋后皮棉上秤,那才算数。”
魏长征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好,好小子。”
他站起身,转身看向棚口黑压压的七队社员。
“从今天起,东风村七队,列为全地区重点农业示范基地。”
棚口一静。
所有人都像没听懂。
孔伯约老花镜歪在鼻梁上,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地上。
魏长征继续开口。
“七队今年公粮指标,暂缓。”
“棉花试验田产量未定前,不按普通生产队摊派任务。”
这一下,棚外彻底炸了。
“公粮暂缓?”
“这是不是不用先交那一刀了?”
“娃娃有粮了!”
马胜利拐杖一抖,嘴唇哆嗦:“魏老首长,您说真的?”
魏长征看向他。
“军区担保,地区备案。谁敢再拿指标卡七队,让他来找我。”
马胜利猛地别过脸,抬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。
可魏长征还没说完。
他抬手指向警卫员。
“通知公社粮站和农机站。”
“全公社现存最好的化肥,优先调拨七队。”
“农机站能动的拖拉机,先给七队用。”
“柴油、机油、犁铧、播种机配件,三天内送到。”
周德海跪在泥里,听得魂都快飞了。
这些东西原本是他准备往二队三队拨的。
现在一纸军区命令,全给七队。
李建瘫在地上,裤裆湿得更明显,嘴唇发灰。
大壮第一个反应过来,举着锄头嗷地一嗓子。
“七队有救了!”
下一瞬,欢呼声像炸雷一样掀开了棚顶。
“魏老首长万岁!”
“苏大夫厉害!”
“七队有救了!”
老农们拍着大腿,妇女们抹着眼泪,几个半大孩子在田埂上又蹦又跳。马胜利想吼两句维持秩序,可喉咙哽得发不出声。
苏云站在人群边缘,眸光微闪。
他没有去抢这个风头。
魏老给的是护身符。
七队要的,是命。
警卫员很快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周德海和李建。
周德海还想挣扎:“首长,我要向公社说明情况,我……”
警卫员手上用力。
他疼得脸都扭了。
李建更惨,两条腿软得像面条,被拖着在泥地里留下两道湿痕。
大壮看得直乐:“刚才不是要拔苗吗?咋现在自己成拔萝卜了?”
郑强闷笑一声。
徐春花叉着腰啐了一口:“活该!”
两人被塞进后车,车门砰地关上。
魏长征在棚外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十座透明大棚,眼神比来时柔和了许多。
临上车前,他忽然招了招手。
“苏云,过来。”
苏云走近两步。
魏长征从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牛皮纸,塞进他掌心。
动作很隐蔽。
旁人只以为老人又交代了什么试验田的事。
苏云指尖一触到纸张,眸光微闪。
魏长征压低声音。
“这东西,只有内部勘探队知道。你小子不是喜欢往戈壁滩里钻吗?有些地方,别让外人先摸到。”
苏云展开一角。
纸面上是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几条手绘路线。
阿克苏北侧荒谷。
红石沟。
老胡杨坡。
还有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。
魏长征的手指,在那个红圈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