滞涩。连续的高强度奔袭、侦察、负重,即便是燕七,也快到极限了。
韩老四最后看了一眼木屋,尤其是那根写满诡异符号的木柱,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,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、不愉快的往事。但他没说什么,只是紧了紧身上的破皮袄,握紧短刀,当先走出了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耿大牛提着燕七的黑弓和砍刀,紧随其后。石红玉拿着剪刀和药囊,走在燕七身侧照应。燕七背着姬凡,走在最后,出门前,他回头,灰白色的瞳孔再次扫过空荡破败的木屋内部,在那灶坑的灰烬和柱子上的刻痕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,毫不犹豫地转身,踏入屋外铺天盖地的、清冷惨白的雪光之中。
寒风扑面,带着山林特有的凛冽气息,瞬间驱散了木屋内那点微不足道的、浑浊的暖意。天空依旧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仿佛酝酿着新一轮的风雪。积雪反射着天光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燕七选择的兽道,果然极为隐蔽。那几乎不能称之为“道”,只是野兽在陡峭山脊的背阴面,长期踩踏形成的、时断时续的狭窄痕迹。大部分路段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需要扒开积雪才能找到下脚处。两侧是茂密低矮的、挂着冰棱的灌木丛和嶙峋的怪石,很好地遮蔽了身形,但也极大地增加了行进的难度。
没有追兵出现的迹象,也没有再发现任何人活动的痕迹。只有风穿过山脊的呼啸,和积雪偶尔从树枝上滑落的“噗簌”声。但这死寂,并未带来安心,反而让那股自木屋柱子上看到的“危险临近”的预警,如同阴云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
姬凡伏在燕七背上,随着少年的步伐微微起伏。伤口的疼痛、失血的眩晕、寒冷的侵蚀,以及那种生命在不断流失的虚弱感,如同跗骨之蛆,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。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目光穿过燕七瘦削的肩头,望向东南方向。那里,群山叠嶂,云雾缭绕,青石峡就隐藏在其中。
青石峡。徐锐密信中的疑点,刘魁木匣里的交易记录,绢布地图上的枢纽,羊皮血书中的警告,木柱刻痕的指向……所有的线索,都像归巢的鸟,飞向那个地方。
那里到底有什么?是揭开“丙午”谜团、扳倒赵惟庸的关键?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,等着他们这些伤痕累累的逃亡者自投罗网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必须去。就像扑火的飞蛾,明知前方可能是毁灭,也无法停下翅膀。因为身后,是更快的、名为“绝望”的烈焰。
体力在一点点耗尽。燕七的脚步,开始出现了不易察觉的迟滞。韩老四的喘息越来越重,瘸腿拖行的声音在寂静山林中格外清晰。耿大牛不时需要停下,搀扶几乎要滑倒的石红玉。每个人都到了极限,只是靠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。
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,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、被冰雪覆盖的林间空地。空地中央,有一小片尚未完全封冻的、冒着丝丝热气的水洼,旁边散落着一些野兽的足迹。
“在这里……歇一下。”韩老四喘着粗气,几乎是用气声说道,“弄点水……烧热了喝。姬小子……必须喝点热的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再走下去,不用追兵,他们自己就会先倒下。
燕七将姬凡轻轻放在一块背风的、相对干燥的大石旁。韩老四和耿大牛挣扎着去收集干柴——这次运气好些,在几棵枯死的松树下找到了些相对干燥的细枝。石红玉用瓦罐从水洼里取了点水,架在刚刚点燃的小火堆上。
姬凡靠在大石上,感受着那微弱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火苗带来的些微暖意,看着瓦罐边缘渐渐泛起细密的水泡。热水……多么简单而奢侈的东西。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,喉咙里像有火在烧。
水还没烧开,燕七忽然抬起头,灰白色的瞳孔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
“有动静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很轻,但……是马蹄声。不止一匹。从西北方向来,速度不快,像是在搜索。”
西北方向!那是他们来的方向,也是断魂崖和废弃木屋的方向!
追兵?还是……木柱刻痕预警的“危险”?
刚刚因为短暂休息而稍微松弛的神经,瞬间再次绷紧!火焰在众人眼中跳动,映出惊疑不定的脸。
瓦罐里的水,刚刚冒出第一个气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