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。
心电图再次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这一次,ECMO的离心泵也无法再维持哪怕一丝生机。
抢救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杨煦闭上眼睛,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伸手,缓缓按下了ECMO的停止键。
「记录时间,宣告死亡。」
江河站在床边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。
防护服里的衣衫已经湿透,贴在背上。
「我去通知家属。」杨煦转过身。
江河默默地跟在杨煦身後。
杨煦拦住他:「这次你就别跟着了,我一个人去就好。」
江河摇头:「没事的,老师。」
杨煦沉默片刻後,道:「好吧,你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,要做好心理准备。」
走廊外。
一个穿着市重点高中校服的短发女孩正坐在塑料椅上,她妈妈坐在她身边,双眼红肿,神情呆滞。
看到杨煦走出来,女孩立刻站了起来。
她局促地站在原地,眼神期盼而又恐慌。
杨煦走到母女俩面前。
这段几十米的距离,他走得极其艰难。
「林景峰的家属?」杨煦的声音很低。
「我们是。」女孩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依然尽力保持着镇定,「医生,我爸他……挺过去了吗?」
杨煦深吸了一口气,道:「对不起,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,但病毒引发的并发症太严重,他的肺部功能彻底丧失了,人……没救过来。」
此话一出。
中年妇女双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了地上。
江河别过头去,不敢看女孩的眼睛。
以为女孩会崩溃,会大喊大叫,会像很多家属那样揪住医生的衣领质问为什麽。
但女孩没有。
她呆呆地站了几秒钟,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。
然後,她做了一个让所有在场医护人员都心碎的动作。
她向杨煦和江河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「谢谢……谢谢医生,你们辛苦了,我知道……你们尽力了。」
女孩的声音破碎不堪,却固执地保持着一种令人心疼的懂事。
直起身子後,她转过身,慢慢蹲下,抱住了瘫在地上的母亲。
就在蹲下的那一刻,女孩终於崩溃。
「爸……」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,「爸……你不是说跑完这单就回家休息吗……」
「我以後不念出国了……我就考本地的大学……我听你的话……」
「你回来好不好……好不好……我求求你了……」
女孩的抽泣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每一声,都在江河的心上狠狠地割着。
母亲也紧紧抱着女儿,身体在剧烈地颤抖。
这一瞬间……
江河只感觉呼吸变得极其困难。
浓重的自责和内疚淹没了他。
如果……当初他没有用後入路方案救下周广林的父亲;如果周广林没有因为报恩而留在羊城继续谈判;如果那个叫马克的墨西哥外商按原计划离开了中国……
这场风暴,根本就不会在羊城爆发。
老林今天早上,可能只是像往常一样,吃个肠粉,听着广播,在城市的车流里穿梭。
是自己,扇动了重生的蝴蝶翅膀,引发了这场席卷全城的飓风。
而老林,成了这场飓风中最无辜的牺牲品。
强烈的内疚,巨大的疲惫,让江河痛苦不堪。
本以为,重生以来,凭藉超前的知识和顶级的技术,他可以改变所有悲剧。
但今天,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。
他不是神。
只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凡人。
面对不可逆转的肌体摧毁,他也无能为力。
「江医生。」
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江河的思绪。
陈静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医疗生物危害塑胶袋。
袋子经过了严格的紫外线和酒精消杀。
「这是病人的遗物,麻烦您转交给家属吧……」
江河接过那个袋子。
袋子里只有一个破旧的黑色皮钱包和一串磨损严重的车钥匙。
他走到那对还在抱头痛哭的母女面前,缓缓蹲下身。
「这是你父亲的遗物,已经消过毒了。」
江河强忍住情绪,将袋子递过去。
女孩擡起满是泪水的脸,颤抖着伸出手,接过了袋子。
她抖着手拉开塑胶袋的密封条,拿出了那个黑色皮钱包。
钱包的边缘已经磨破了皮,里面没有多少钱。
在透明的夹层里,放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短发女孩,站在市重点高中的大门口,正对着镜头笑吟吟地比着耶。
看着这张照片,女孩再次痛哭,将钱包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。
这是父亲在这个庞大城市里,日复一日、没日没夜跑车的唯一动力。
相片里的女孩,笑得依旧那麽灿烂。
跑车的人,却永远停在了路上。
「爸……」
女孩死死攥着钱包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。
她试图找寻一点点父亲曾留下的气味。
可没有了。
除了消毒水味,什麽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