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引咎辞职。」
舒跃龙猛地擡起头,满脸诧然。
——老徐这是疯了吗?用自己大半生积攒下的赫赫学术声誉,去给一份来自羊城本科生的非正规报告做身家担保?
他张了张嘴想劝,但在触及到徐文培的目光时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最终,舒跃龙咬紧牙关,一把抓起桌上的报告:「好!我这就去找主任!」
看着舒跃龙的背影,徐文培终於松了口气。
这根接力棒,他交出去了。
……
与此同时,距离国家疾控中心二十公里外的某高干家属院。
郑立言正端坐在书桌前,神情肃穆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。
发件人:江河。
附件:FASTA序列文件及BLAST比对结果。
郑立言推了推老花镜,逐行扫过基因序列和比对数据。
越看,他脸上的神情便越发凝重。
作为亲历过无数次重大公共卫生战役的定海神针,他的经验十分丰富。
四重重配。
这短短四个字意味着。
人类免疫系统在过去几十年间辛苦建立起来的抗流感防线,在这个全新的变异怪物面前,犹如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。
郑立言摘下老花镜,後背竟渗出一层冷汗。
如果是常规流感,哪怕是凶险的H5N1禽流感,各地的快筛系统也能及时拉响警报。
但这鬼东西,竟然极其狡猾地披着最普通的季节性流感外衣,悄无声息地潜伏进了密集的人群中……
如果不是江河……後果,不堪设想。
郑立言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书柜旁。
拨号,等待。
电话接通。
郑立言:「领导,我是郑立言。」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:「老郑?这麽早打专线,出什麽事了?」
「羊城那边要出乱子了,我们发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四重重配新型流感变异株,源头是一名墨西哥外商,目前已经造成两名二代接触者突发重症昏迷。」
电话那头,安静了一瞬,随即语气骤然严肃:「地方疾控出报告了吗?国家疾控的覆核结果出来没有?」
「都没有,不过,核心的基因测序报告现在就在我手上,是一个极有天赋的後辈连夜赶出来的,数据紮实得无可挑剔,绝无问题。」
听筒里陷入了长久的、令人压抑的沉默。
足足过了一分多钟。
领导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:「立刻,把报告传真到我办公室。」
「明白。」
郑立言挂断电话,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,转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,东方既白。
从初生牛犊的江河,到羊城省厅的林振华,再到协和的徐文培,最後接力到郑立言手里。
这场史无前例的、自下而上的逆向吹哨。
硬是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,生生拉起了一道阻击死神的第一防线。
……
视线拉回羊城。
老林驾驶着捷达,刚刚在天河客运站门口放下一名乘客,便感觉前方的道路开始剧烈摇晃重影。
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,渗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。
喉咙里翻滚的乾咳,甚至已经带上了一丝血腥味……
「不行了,真扛不住了……」
老林死死咬着牙,强打起最後一丝精神转动方向盘,试图将车靠边停到辅道上喘口气。
就在此时!
後视镜里,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蓝频闪!
两辆警用摩托车拉着刺耳警笛,一左一右从後方急速包抄超车,嘎吱一声,横在了他的车头正前方。
老林吓得一哆嗦,死死踩下刹车。
还没等惊魂未定的老林反应过来,几名戴着N95口罩的交警已经冲上前,一把拉开了车门。
「先熄火!」
话音未落,又有一辆负压救护车呼啸而至,贴着计程车急刹停下。
车门哗啦拉开,几名裹在全套白色防护服里的疾控人员,提着担架和急救箱鱼贯冲出。
老林呆若木鸡地瘫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这群将自己团团包围的人,彻底懵了。
——这是咋了?我不就拉个客,犯啥天条了?
「你是不是叫林景峰?!」为首的一名疾控人员隔着防护面罩大声吼问。
老林木讷地点了点头。
「你现在发烧多少度?三天前,是不是在这个片区拉过一个外国乘客?!」
老林张了张嘴想要说话,可喉咙里滚出的却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剧咳。
伴随着咳嗽声,他的视野开始迅速变暗。
周围那些焦急的呼喊声也仿佛被隔绝在水下,变得越来越遥远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後一秒,他隐约感觉到有人正迅速地将他擡上担架,冰冷的管子正顺着鼻腔插进来。
在无边的下坠感中,老林凭着本能,颤抖着手摸向了裤兜。
隔着布料,那个硬邦邦的钱包还在。
女儿那张笑颜如花的照片,还在……
「体温三十九度八,指脉氧掉到八十了!」
「立刻面罩给氧!建立静脉通道!通知市八院准备负压ICU床位,快!」
在这些呼喊声中。
老林,很快便失去了意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