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蹲守了三十年的那座炼铁炉。
炉膛已经冷透了。灰烬堆在炉底,厚厚一层死灰。
老赵头弯下腰,从炉边的筐子里抓起一把木炭,塞进炉膛。又抓了一把。再一把。
塞完炭,他直起腰,从腰间摸出火折子。
"啪。"
火星子窜起来,跳进炉膛。
木炭被点燃的声音很细微,像冬天里第一声冰层碎裂的脆响。
橘红色的火光舔上了炉壁,映亮了老赵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。
他没有回头。
而是伸手,一把攥住了靠在炉边那柄几十斤重的大铁锤。
攥得死紧。
锤柄上被汗水和铁锈浸透了三十年的包浆,在火光里泛出一层暗沉的光。
他身后,那个年轻铁匠猛地站起身来。
小伙子不过十七八岁,他用力抹了一把眼角的红,大步走到自己的炉子前,一把抄起铁钳,"咣"的一声,将炉门拉开。
紧接着,是一个断了左手小指的中年匠人。
他一言不发,走到铁砧旁,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锤子。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
空地上响起密集的脚步声。
一千多名工匠,一个接一个,沉默地走向了自己的火炉。
没有人再多说一个字。
多年的鞭子,多年的克扣,多年被人呼来喝去的日子,在今天,被一个粗嗓门的将军、一箱白花花的银子、一句"赵师傅",翻了篇。
只听老赵头对着周围大喊一声——
"开炉——!"
声如洪钟,震碎风雪!
老赵头第一个拉动了风箱。
沉重的木臂被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狠狠拽下去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!
"呼——呼——呼——"
风箱发出沉闷的喘息声,一下比一下沉,一下比一下猛。
炉膛里的火苗先是一颤。
然后——
轰!
炉膛里的火一下子蹿了起来。灼热的气浪扑在脸上,把眉毛都要烤卷。方圆数丈的积雪"嗤嗤"化成水,白色的雾气腾地升起来。
紧接着,第二座炉子被点燃。第三座。第四座。
"轰!""轰!""轰!"
一座接一座的高炉被唤醒。火光从每一个炉口腾起来,映红了半边天际。
铁锤敲击铁砧的声音率先响了起来。
"叮!""当!""叮!""当!"
起初只有零星几声。
可很快,锤声便汇聚成片。
"叮叮当当"的声响越来越密、越来越急。一座炉子在响,十座炉子在响,上百座炉子同时开锤——整座锻造坊都在震。
那声音砸进风雪里,传出三里地。
北境最大的锻造坊,从这一刻起,只为镇北军而燃。